這時,張森已經換好了一身老年人的衣服。從側面看過去,身形和氣質都已經有了七八分相似,只是臉上的妝還沒完成。
也不知道他往皮膚上用了什麼東西,原本健康紅潤的臉色,此刻竟然變得暗沉粗糙,連光澤都消失了。
於大成扭頭瞄了一眼,估計這套妝容一時半會兒還弄不完。
正好。
趁著這點空閒,他可以把目前掌握的情況重新過一遍。
一路追到這裡,他始終在邊走邊查,還真沒找到機會安靜下來,把所有線索完整梳理清楚。
於大成調整了一下身體,又往床頭靠了靠,換成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整件事,還是得從周子喆當年的經歷開始分析。
一個只有五歲的孩子,連續走上一天一夜,究竟能走多遠?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孩子的身體狀況、道路情況、天氣以及中途停留時間,都會影響最終距離,所以只能進行粗略估算。
先拿成年人作為參照。
正常成年人的步行速度,每小時大約在六到八公里左右。若體力較好,腳程快一些,甚至能達到十公里。
考慮到周子喆當時年紀太小,可以先按最低速度六公里計算,再直接減去一半,也就是每小時三公里。
可一個五歲孩子根本不可能長時間保持這種速度。
連續行走會迅速消耗體力,遠超正常人的承受極限,對幼童而言更是如此,因此還要再次折半。
這樣算下來,大約就是每小時一點五公里。
周家父子的供述中,有一個細節完全一致。
周子喆最後是在工地入口處昏倒的。
這意味著他在逃亡途中並沒有得到充分休息,而是一直透支體力,硬撐著向前走。
另外,所謂的「一天一夜」,也不代表整整二十四小時。
按照周子喆的回憶,他大約在凌晨一點偷偷逃走,第二天下午工地快下班時,才倒在門口。
當時差不多是傍晚六點。
從凌晨一點到次日傍晚六點,實際行走時間大約為十七個小時。
十七乘以一點五,結果是二十五點五公里。
於大成之前一直盯著手機地圖,並不是在研究導航路線,而是在測量工業園區與周邊山地之間的直線距離。
園區附近一共有三座較明顯的山。
西側那座,直線距離足有五十二公里。
這個範圍明顯太遠,一個五歲的孩子哪怕把命走沒了,也不可能在十七個小時內趕到。
南邊那座山距離最近,只有八公里。
可八公里又顯得太短。周子喆不至於走上十七個小時,更不可能累到當場昏迷。
兩處都能排除。
剩下唯一符合條件的,便是緊挨著奉林鎮的這片山區。
從那裡到工業園區,直線距離大約十九公里。
即便途中需要繞行,以周子喆當年的速度和狀態,也完全有可能在十七個小時左右抵達工地。
為什麼一定要看直線距離?
原因很簡單。
十六年前,兩地之間根本沒有如今的公路。
當時連工業園區都還只是一片施工現場,奉林鎮附近的交通條件可想而知。
現在這條公路是後來才修建的,而且為了避開山勢,繞了一個不小的彎。否則於大成他們也不會駕車數小時,才從園區趕到鎮上。
周子喆還提到過,逃出來以後,他始終朝同一個方向前進。
為了防止走偏,每隔一段路,他都會在遠處挑選一處明顯的物體作為目標,再朝著那個參照物繼續走。
對一個五歲孩子而言,能在慌亂中想到這種辦法,已經相當聰明。
毫無疑問,那兩名失聯警員也一定做過類似測算。
而且憑他們的辦案經驗,分析只會更加細緻,甚至還會親自反向模擬周子喆當年的逃亡過程。
所以到了現在,於大成已經基本能夠確定,那兩名警員一定進入過奉林鎮。
如此一來,可能導致他們失聯的區域便大幅縮小。
要麼是在奉林鎮內出了問題。
要麼,就是在水手營子村。
而水手營子村本身又歸奉林鎮管轄,範圍比整個鎮子小得多。
儘管範圍已經縮小到奉林鎮,警方仍不能僅憑推測就調動大批警力展開搜查。
眼下缺少的只有一樣東西。
證據。
前面這些內容,全是於大成根據現有線索做出的推斷。
沒有實證,再完整的推理也無法替代行動依據。
若所有人都能憑個人判斷要求大規模出警,整個系統很快就會失去秩序。
只要能夠找到失聯警員或者配槍中的任何一樣,分局都可以立即調動全部力量趕來支援。
可現在什麼都沒找到。
只憑於大成的個人判斷,任何負責人都不敢輕易下令。
因此,後面的任務依舊是尋找證據。
而且必須找到足夠關鍵、足以支撐大規模行動的證據。
這起案子牽扯太大,任何細小失誤造成的後果,都不是於大成能夠承擔的。
他眼下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在最短時間內收集到有價值的信息。
從他們出發至今,已經過去整整一天。
分局那邊承受的壓力,也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若仍舊找不到失聯人員和槍枝,就只能繼續向市局匯報。
隨後便是逐層調查、層層上報,最終甚至可能驚動省廳。
真走到那一步,不僅支隊要擔責,連市局都逃不過追究。
「弄好了。」
張森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於大成回過神,轉頭望去。
原本的張森已經徹底消失。
灰白頭髮被盤成整齊的髮髻,面部布滿自然鬆弛的皺紋,像是歲月一層層刻上去的痕跡。
不僅是臉,他的脖頸和雙手也經過細緻處理,皮膚乾癟發皺,乍一看就像被風吹乾的蘋果皮。
「厲害,真是太厲害了。」
於大成忍不住連聲稱讚。
以前他雖然也見過張森變裝,卻從未像今天這樣,站在近處仔細觀察整個過程。
不看不知道。
眼前這副裝扮,細節幾乎做到了極致,根本找不出明顯破綻。
於大成走近兩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感慨道:「森哥,你當警察都有點浪費天賦了。」
「少說兩句廢話。」張森瞪了他一眼,「趕緊辦正事。」
就是這一眼,讓於大成當場愣住。
他竟然從張森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絲慈祥。
那感覺,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故意板起臉嚇唬不聽話的孫子。
神了。
於大成之前還擔心妝容會露出漏洞,現在看來,完全是自己想多了。
不服高手,確實有罪。
兩人簡單商量了一番。
若是同時離開旅店,肯定會引起前台那個中年女人的懷疑。
畢竟進門時明明是兩個年輕男人,出來時卻變成一男一女,而且還是一老一少。
這種奇怪組合,不被人注意才不正常。
最後他們決定,於大成先出去,等五分鐘後,張森再獨自離開房間。
即使如此,張森經過前台時,還是引起了那名中年女人的注意。
她盯著那個緩慢經過的老太太,滿臉疑惑。
這老人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怎麼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
而且年紀這麼大,身邊竟然連個家屬都沒跟著。
中年女人望著張森彎腰駝背的身影,越看越覺得邪門。
真是活見鬼了。
奉林鎮派出所外,一名身材肥胖的男人正攙扶著一位拄著單拐的老太太,慢吞吞地朝門口走去。
兩人前進的速度極慢,走上幾步便要停頓一下。
老太太像是身體不太舒服,不僅臉色難看,嘴裡還在不斷低聲嘟囔。
「真有這個必要?連同行你都懷疑?」
「我之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不論遇到什麼人,也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都不能毫無保留地相信。」
「可也用不著連警察都試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