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成低著頭,表面看起來像是在擔心身邊的老人摔倒,實際上卻藉此避開周圍人的視線。
他將聲音壓到最低,只讓張森一個人聽見。
「能夠讓那兩名經驗豐富的警員主動亮明身份、徹底放鬆戒備的人,恐怕也只有同行了。」
「警察同志,我們要報案!」
來到值班室窗口前,於大成滿臉焦急地望著裡面的值班人員。
「先別著急,坐下來慢慢講。」
負責值班的是個年輕民警,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制服也收拾得乾淨整潔,整個人顯得十分利落。
「奶奶,您先坐。」
於大成小心翼翼地扶著張森坐到椅子上,隨後才挨著他落座。
年輕民警看了看面前這對奇怪的組合,下意識把他們當成了陪奶奶前來報警的孫子。
「差不多一周以前,我妹妹在自家門口被一個女人帶走了,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消息。」
這套說辭,於大成來派出所之前就已經準備妥當。
此刻他說得十分流暢,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卻並未顯得慌亂失控。
「我和奶奶一路打聽,最後才追到奉林鎮。鎮裡有人說,我妹妹和那個女人一起上了山,去了一個叫水手營子的村子。」
說完這番話,於大成和張森同時露出期盼的神情,目不轉睛地望著那名民警。
年輕民警原本正在低頭記錄,可聽見「水手營子」幾個字後,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是那個地方啊……」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先掏出手機,在屏幕上快速劃了幾下,隨後抬頭說道:「兩位稍等一下。」
緊接著,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年輕民警直接說道:「董哥,這邊有人報人口失蹤,已經一個星期了。據他們說,人可能被帶到水手營子去了。」
電話另一頭不知回應了什麼,他接連答應幾聲,這才放下聽筒。
於大成與張森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不對勁。
這個接警流程明顯有問題。
他們二人都做過接報案工作,對其中的步驟再熟悉不過。
正常情況下,首先要詳細詢問報案人,弄清案件的具體經過。
筆錄完成後,還要讓報案人逐條核對,確認記錄沒有偏差,最後再簽字確認。
不管是哪個警種、哪個部門,受理案件時都不可能繞開這套程序。
這是接報案的起始環節,也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可奉林鎮派出所倒好。
於大成不過簡略說了幾句,連具體情況都還沒問清,值班民警竟然直接打電話叫人。
看這架勢,似乎準備讓另一名警員專門負責接待他們。
誰教你們這麼受理案件的?
於大成來之前,已經料到這裡或許會有異常,卻沒想到實際情況比預想中還要古怪。
好傢夥,這個派出所的辦案方式還真是別具一格。
根本不用多想,問題肯定出在水手營子村。
只要報案內容里提到那個地方,報案人的待遇便會瞬間提高,直接變成重點接待對象。
等待期間,年輕民警不僅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還特意告訴於大成,要是肚子餓,值班室里有方便麵可以吃。
不得不承認,對方服務態度確實很好。
已經不能單純用熱情來形容,簡直快趕上招待客人了。
大約等了十幾分鐘,一輛警車駛到派出所門外停下。
車門打開後,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戴著眼鏡,外表斯斯文文,舉止間卻透著一股幹練勁兒。
走進值班室後,男人先將於大成二人打量了一遍,隨後露出標準的職業笑容。
「是二位報的案吧?」
於大成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期待:「對,就是我們。這位是我奶奶,剛才已經把大致情況告訴那位警察同志了。」
「我是負責這一片的社區民警。」
男人十分客氣地自我介紹道:「水手營子村正好歸我管。二位跟我到辦公室,咱們進去詳細說。」
有點意思。
於大成偷偷向張森遞了個眼神,提醒他等會兒千萬不要隨便開口。
擔心張森沒領會自己的意思,他在扶對方起身時,手指突然用力,在其腰間軟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張森疼得差點掄起拐杖反擊。
若非他的忍耐能力遠超常人,剛才那一下恐怕早就叫出聲了。
三人進入里側的一間辦公室。
那名民警請他們坐好,隨後依舊保持著禮貌的笑容:「麻煩把事情從頭再說一遍,細節越多越好。」
說話間,他在電腦上點了幾下,擺出準備錄入筆錄的架勢。
於大成表現得十分配合,把之前編好的內容重新講了一遍,又在原有基礎上添了不少細節,讓整個故事聽起來更加完整。
敘述過程中,他始終暗中觀察著對方臉上的細微變化。
當他說到「妹妹被陌生女人帶上山」時,那名民警的眼睛輕輕眯了一下,眉頭也在極短的時間內微微皺起。
他不相信。
捕捉到這個微表情的瞬間,於大成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
在來之前,他預想過對方可能出現的各種反應。
驚訝、緊張、戒備,甚至慌亂,他都考慮到了。
可唯獨沒有想到,這名民警首先流露出來的竟然是不信任。
難道自己的推斷從一開始就錯了?
莫非山上的水手營子村根本不存在問題?
不。
還有另一種解釋。
眼前這個自稱片警的人,對水手營子村極其熟悉。
熟悉到村里發生的大小事情,他幾乎都能掌握。
因此,他剛才所表現出的懷疑,並不是不相信人口失蹤這件事,而是不相信最近有人會通過這種方式,把一個女孩帶進村子。
倘若真是如此,那董姓民警與水手營子村之間,必然存在遠超普通轄區民警的關係。
待於大成說完,對方抬頭問道:「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情況需要補充?」
「沒有了。」
於大成搖了搖頭:「我們目前只打聽到這些。對了,我這裡有妹妹的照片。」
既然要演戲,自然得把每個環節都做全。
早在旅店時,他便從網上找來一張女孩的照片,保存以後又簡單處理了一遍,將原有水印全部裁掉。
「我把照片發給你吧。」
這句話,才是於大成真正想達到的目的。
他準備藉機添加這名民警的微信,從而掌握更多個人信息。
「可以。」
對方沒有多想,很痛快地答應下來。
兩人互相添加好友後,於大成把那張女孩照片發送過去,又用十分誠懇的語氣問道:「同志,您怎麼稱呼?我方便做個備註。」
「董博。」
男人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博學的博。」
派出所民警能不能和報案人互加微信?
當然沒有問題。
只不過大多數警員都會直接拿真實姓名作為微信暱稱,方便群眾聯繫。
警察也是普通人,沒必要把他們想得過分刻板。
反詐老陳不就曾穿著警服直播連麥,榜一甚至給他刷過價值百萬的嘉年華。
至於後來不再擔任警察,那也是人家主動辭職,與此並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