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理由勉強說得通,卻仍顯得不夠。
收下人販子的利益,可不只是簡單貪腐。他身為執法人員知法犯法,最終承擔的責任,甚至可能比那些人販子還重。
就在於大成反覆思索、始終找不到合理動機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電話接通的瞬間,錢程急促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查到了。」
「董博,三十二歲,本地奉林鎮人。十九歲考進警校,畢業以後主動申請返回奉林鎮任職。」
「目前警銜為一級警司,對應副科級待遇。」
或許是受於大成辦案習慣的影響,錢程報完資料後,還順帶給出了一句判斷:「三十出頭,在鄉鎮派出所做到這個級別,能力確實算比較突出的。」
於大成在心裡快速記下,隨即追問:「家庭信息呢?」
電話另一頭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錢程才放慢語速說道:「家裡只有他一個孩子,父母都還在世。」
「只有這些?」於大成顯然不滿意。
對面再次陷入沉默,聽筒中隱約傳來滑鼠移動和鍵盤敲擊的聲音。
十幾秒後,錢程重新開口:「他以前遷過戶口。」
「最初的戶籍地址在水手營子村,後來才轉到奉林鎮。直到現在,他父母的戶口依然留在那個村子。」
這才對。
於大成終於聽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信息。
動機也隨之找到了。
原來董博本身就是水手營子村的人。
這樣一來,就不存在後來被人收買、臨時變節的問題。
他從一開始,立場便可能和那個村子綁在一起。
電話剛剛結束,房門便被人推開,張森快步走進房間。
「他來這裡查住宿登記了。」張森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咱們怎麼辦,要不要立刻換地方?」
此刻連張森都能確定,董博絕對存在問題。
不過才過去這麼一會兒,對方不僅把警服換成便裝,還專門跑來核查他們入住旅店的登記記錄。
目的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
一想到失聯的師父和另一名警員,張森便覺得後腦一陣發涼。
現在必須作出決定了。
於大成沉思片刻,緩緩說道:「暫時不用動。只要咱們還待在鎮子裡,他們就不敢輕易下手,最多只是繼續懷疑和監視。」
哪怕是在二〇一四年,鎮上的主要街道也已經安裝了不少監控。
想讓兩個活生生的人在這種地方無聲無息地消失,幾乎不可能做到。
按照於大成的判斷,那兩名警員必然是查到了真正關鍵的東西,才逼得對方鋌而走險。
而且他們遇到危險的位置,大概率也不在奉林鎮裡。
如此一來,範圍又縮小了一步。
兩名失聯警員最後前往的地方,很可能就是山上的水手營子村。
兩人又留在房間裡觀察了片刻。
果不其然,董博並沒有上樓找他們。
約莫五分鐘後,於大成透過窗戶,看見董博從旅店大門走出來,徑直回到停在遠處的黑色轎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直到那輛車駛離街口,於大成才緩緩收回視線。
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對方顯然起了疑心。若是不能儘快找到足夠分量的證據,接下來董博會做出什麼,他們根本無法預料。
可那兩名失聯警員,當初究竟是通過什麼方式,確定水手營子村存在異常的?
於大成靠的是敲山震虎,故意編出一樁人口失蹤案,逼著藏在暗處的人露出反應。
那兩名老刑警卻不會採用這種冒險手段。
對他們而言,當時並沒有迫在眉睫的時間壓力,完全可以穩紮穩打,慢慢收集線索。
既然時間充足,他們最可能做什麼?
於大成站在窗邊,目光落在街道盡頭,腦海中不斷模擬著那兩名警員的思路。
沉思片刻,他忽然轉過身:「走,出去轉一圈。」
來到街上後,於大成先鑽進一家小超市,買了兩盒香菸和兩個打火機。
走出店門,他隨手把其中一盒遞給張森:「待會兒分開行動。專找那些聚在一塊閒聊的老人,先遞煙套近乎,再想辦法打聽水手營子村。」
於大成剛才站在失聯警員的角度重新推演了一遍,覺得他們想深入了解水手營子村,最穩妥的辦法也只有這個。
之前無論在飯店,還是在旅店,他都曾旁敲側擊詢問山上的情況,可真正有價值的信息少得可憐。
唯一能確定的,只是附近山中存在一座名為水手營子村的村落。
每當他想繼續追問具體細節,對方便會含糊其詞,找理由把話題岔開。
後來於大成也漸漸想通了。
開門做生意的人,講究的向來是和氣生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能經營飯店和旅店的,有幾個是真正沒腦子的?
他們最清楚禍從口出的道理,涉及敏感事情時,自然不會輕易對陌生人吐露實情。
失聯的兩名警員若想挖到重要線索,最好的選擇就是接觸鎮上的普通居民。
尤其是那些三五成群、整日坐在一起閒聊的老人。
他們在本地生活的時間最久,知道的舊事也最多,又偏偏最喜歡談論家長里短。從這群人口中打探消息,往往比找商戶更加有效。
兩人約好,無論查沒查到東西,半小時後都必須返回旅店會合。
分開以後,於大成獨自拐進另一條街。
沒走多遠,他便發現前方有一處不大的廣場,幾個老人正圍在石桌邊,盯著桌面上的象棋棋盤七嘴八舌地支招。
「跳馬啊!趕緊跳馬,再不走就輸了!」
一名白髮老頭急得拍著大腿,恨不得親自伸手替人落子。
旁邊另一人也不甘示弱:「先出車,橫過去把炮捉了!」
「你們會不會下棋?中間墊一匹馬,對面那是鐵門栓,看不出來嗎?」
看到這一幕,於大成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管去什麼地方,總少不了這樣一群象棋愛好者。
棋藝高不高暫且不說,只要站到棋盤旁邊,誰都敢指點兩句,而且一個比一個激動。
這種人好。
越愛插話,嘴巴往往越松。
指望他們把秘密嚴嚴實實藏在肚子裡,比讓他們戒棋還難。
想打聽消息,就得找這種目標。
「大爺,慢點,別著急。」
於大成一邊往人群中擠,一邊拆開煙盒,抽出幾支香菸攥在手裡。
「來來來,都抽一根,見者有份,先發一圈。」
圍觀的老人們先是一愣,竟然沒人注意到這個胖子是什麼時候擠進來的。
由於他的體型實在占地方,旁邊兩名老頭被擠得腳下踉蹌,差點摔倒,還有一人更是直接撞在了他肚子上。
「哎,你這人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