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頭剛想開口訓斥,低頭看見遞到面前的香菸,後半句話頓時咽了回去。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人家還主動散煙。
挨個發完以後,於大成笑呵呵地問道:「打擾幾位大爺聊兩句。我聽說附近山上有個村子,想問問那邊大概住了多少戶人家?」
面對這群老人,沒必要遮遮掩掩。
煙已經遞到手裡,順便問點事情,反而顯得自然。
「你不是本地人吧?」一名老頭眯著眼打量他。
「對,我從外地來的。」於大成立即點頭,「家裡打算在山上承包一塊地,建個能養殖、也能接待遊客住宿的農家院,所以提前過來看看情況。」
這個理由完全是他臨時胡編出來的,至於到底合不合理,他自己都沒認真考慮。
不過沒關係。
果然,幾名老人沒有一個提出懷疑。
其中一人反倒語重心長地勸道:「做買賣在哪兒不能做,非要跑奉林鎮來幹什麼?這裡亂得很,外地人很難留下。」
有戲。
於大成當即順著話問:「怎麼個亂法?大爺您詳細說說。」
「這還有什麼可說的?」那老人臉上露出幾分不滿,「鎮上做生意的基本都是本地人。外鄉人沒門路、沒關係,想在這兒站穩腳跟可不容易。」
怎麼又扯到鎮裡的生意了?
於大成發現自己竟有些跟不上這位大爺跳躍的思路,只能趕緊把話題往山上拽。
「那山裡的情況也一樣?」
「你問的是水手營子吧?」另一名老人插話道,「那村子攏共也就十來戶,而且特別排外。別說你們外地人,就連我們這些鎮上的本地人,都很少能跟他們接觸。」
要不說打聽事情還得找老人。
才聊了幾句,對方就開始往外掏實話,知道什麼便說什麼,壓根沒有遮掩的意思。
「再來一輪!」
於大成見效果不錯,立刻又從煙盒裡抽出幾支,逐一往老人手裡塞。
「哎呀,不用了,剛才那根還沒點呢。」
「太客氣了,真不用再給。」
幾個老人這次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沒事,先留著,等會兒再抽。」
於大成態度堅決,硬是把煙塞給了他們。
一番推讓過後,幾個老人耳朵上都夾了一支嶄新的香菸。
「對了,還有件事我挺好奇。」
於大成裝作隨口一問:「一個山裡的村子,怎麼叫水手營子?這名字聽著跟海邊似的。」
他其實根本不在乎村名的由來。
這樣提問,只是為了讓話題繼續圍繞水手營子村展開。
打探消息就是如此。
看似無關緊要的一句閒聊,說不定就能帶出意料之外的東西。
「這事我知道。」
一名老人馬上接過話頭:「大概八五年前後吧,當時山上原來那個村子已經荒了。年紀大的有些去世了,剩下的人也陸續跟著孩子搬去了外地。」
「後來過了幾年,差不多是……」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皺著眉頭開始回憶具體時間。
「不用記得那麼准,大致講講就行。」
於大成趕緊提醒。
他真怕對方為了想年份,在這裡琢磨上半天。
兩人約定的時間只有半小時,如今已經過去將近十五分鐘,他不能全耗在一個話題上。
沒想到老人還挺較真,非得把年份想出來不可。
片刻後,他一拍大腿:「應該是九〇年,沒錯,就是那一年!我那時候四十二歲,剛從外地搬回來。」
「四二十歲?」
於大成眼角輕輕一抽,卻沒有出聲打斷。
老人繼續說道:「那年鎮上來了不少人,自稱以前常年在船上討生活。他們聽說山裡有座沒人住的荒村,就成群結隊搬了上去。」
「可能因為大夥以前都是水手,他們後來乾脆把村名改成了水手營子。」
「不過那幫人平時幾乎不跟鎮裡來往,也就是缺鹽少油的時候,偶爾派人下山買點日用品。」
這番話一說完,原本還盯著棋盤的老人們全都來了興致。
誰也不再關心那盤象棋該怎麼走,紛紛夾著煙議論起來。
「你知道個啥!山上那群人以前還跟鎮裡人打過好幾回架呢。」
「這事我也聽過。好像是有人閒著沒事去山裡轉悠,不知怎麼就跟他們起了衝突。」
「那幫人可野得很,鎮裡的年輕人根本打不過。」
「就是。你看現在還有幾個人敢隨便往山上跑?」
聊到最後,於大成反倒成了多餘的人。
老人們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起勁,直接把遞煙套話的正主晾在旁邊。
眼看時間快到了,於大成沒有繼續停留,悄悄退出人群,轉身返回旅店。
推開房門後,他發現張森已經先一步回來,正坐在屋裡等著。
一看到於大成進門,張森立刻起身將他拽進房間。關門之前,還格外謹慎地往走廊兩邊看了幾眼,確認無人注意,才迅速合上門。
「你幹什麼,怎麼弄得跟做賊似的?」於大成疑惑地問道。
「先別問,聽我說。」
張森神色格外嚴肅,聲音壓得極低:「山里那個村子,除了水手營子,還有另外一個叫法。」
於大成目光一凝,立刻追問:「叫什麼?」
張森喉結動了動,緩緩吐出三個字。
「拐子村。」
「拐子村……」
這稱呼夠狠。
於大成只覺得心臟猛地加快了幾拍,先前那些還無法徹底確定的猜測,如今似乎終於有了答案。
也難怪張森會緊張成這副模樣,任誰突然聽見這種村名,腦子恐怕都會懵一下。
「這個外號是誰先叫出來的?」於大成沒有立刻下結論,而是繼續追問,想把消息再核實一遍。
「那我就不清楚了。」張森臉上同樣帶著無奈,「告訴我這件事的是個大姨。她說很多年前,鎮上有一群人跟山里那些人起過衝突。從那以後,大家私底下就開始這麼稱呼那個村子。」
消息多半是真的。
於大成迅速在腦中作出判斷。
剛才圍著棋盤的那些老人,也提到過鎮民和山上人打架的事情,只是尚未說出「拐子村」這個稱呼。
看來自己離開得還是早了些。要是再多待一會兒,那幫大爺說不定也會聊到這裡。
這正是兩人分頭打聽的好處。
各自接觸不同的人,能夠收集到不一樣的細節;若雙方得到的內容彼此重合,也能進一步證明消息可靠。
到了現在,於大成幾乎可以斷定,那兩名失聯警員當初必然也查到了類似傳聞,最終才決定進山調查。
水手營子村,毫無疑問就是他們失聯前的最後一站。
眼下所有線索,全都匯聚到了那座山村。
然而,案件查到這種地步,於大成反倒遲疑了。
最穩妥的做法,自然是把目前掌握的情況立刻匯報給支隊。
問題在於,他們手中並沒有直接證據。
從頭到尾,找到的都只能算線索。
而線索與證據之間,有著本質區別。
當然,他們還有另一個選擇。
像那兩名失聯警員一樣,親自進入山里尋找實證。
這個辦法聽上去確實不錯,可於大成也只敢在腦海里過一遍,根本不準備付諸行動。
不是他膽小。
而是前面已經有兩名經驗豐富的老刑警栽了進去。明知如此還貿然上山,與主動送死沒有任何區別。
水手營子村表現出的封閉和危險,並非單純為了製造緊張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