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到了二〇一四年,現實中依然存在與外界嚴重脫節的偏遠村落。
交通不便、宗族關係緊密,再加上長期缺少外部監督,很容易形成一套封閉的內部秩序。
一旦有人刻意隱瞞真相,外來者很難在短時間內查清情況。
這類環境並不常見,卻也絕非只存在於影視作品中。
先前從那群老人嘴裡,於大成已經聽說了水手營子村的來歷。
而這段看似普通的往事裡,同樣藏著一些值得注意的信息。
常年在海上跑船的人,通常會具備幾個特點。
首先,他們到過的地方很多,甚至可能進入過不少國家。
即使沒有長期生活,對外界的了解和眼界,也遠遠超過普通村民。
擁有這種見識,本身並不是壞事。可一旦有人動了歪心思,就可能設計出許多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的門道。
其次,長期跑船對婚姻的影響極大。
人終究是有感情需求的。
短時間分開,也許還能產生距離美,偶爾團聚更有小別勝新婚的滋味。可常年兩地分居,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女人獨自在家,既要承受孤獨,也可能受到外界誘惑。
男人在船上漂泊,同樣難以忍耐。每次靠岸停留,也免不了面對各種誘惑。
婚姻里若只是一方出了問題,日子便已經很難維持。若夫妻雙方互相給對方戴帽子,這個家又怎麼可能過得下去?
長此以往,常年出海的人想找對象,自然會越來越困難。
把這兩點結合起來,於大成心裡逐漸形成了一個判斷。
一群終年漂在海上的人,突然放棄跑船,集體搬進山里一座廢棄村莊定居。
他們不再出海以後,靠什麼維持生活?
顯然,這些人一定找到了新的賺錢路子。
可他們為何偏偏要躲到山上?
原因無非是那裡遠離外界,監管薄弱。
換句話說,他們賴以謀生的那條路,很可能見不得光。
如今常有人說,地方越偏僻,居民的法律意識便越淡薄。
可事實真的只是如此嗎?
即便不懂具體法律條文,難道人連最基本的是非善惡都無法分辨?
所以在於大成看來,山上那些人絕不是一時糊塗,而是早有準備,甚至從一開始便心懷目的。
「森哥,把咱們查到的情況匯報給支隊吧。」
思考良久,於大成最終還是作出了決定。
目前也只能這麼辦。
他相信支隊領導掌握情況以後,自然會根據風險和現有線索作出判斷。
兩人如今是同一行動小組,正式上報之前,他當然要先和張森通個氣。
「這就不查了?」
張森猛地瞪大眼睛。
看他的反應,顯然還想繼續追下去。
「能查的,咱們已經查得差不多了。」於大成嘆了口氣,「你也看見了,目前所有信息都指向水手營子村。可那種地方,不是憑咱們兩個人就能進去的。後面的事,交給隊裡處理。」
說出這番話時,於大成同樣十分無奈。
他也明白張森心裡在想什麼。
無非是想親手找到關鍵證據,好讓支隊儘快行動,將失聯的兩名警員救出來。
說到底,張森是想救自己的師父。
個人感情已經影響了他的判斷。
倘若失聯的只是兩名關係普通的同事,他絕不會如此執著,更不會想著冒險闖進山里。
嚴格來說,張森甚至不適合參與這起案件的調查。
「憑什麼不能去?」張森死死盯著於大成,「咱們兩個都有槍,難道還會怕山上那些人?」
失聯的那兩名警員,當時恐怕也是這麼想的。
於大成不願拿這句話刺激他,只能儘量放緩語氣:「我知道你著急,可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你現在這種狀態,很容易把事情辦砸。個人英雄主義那一套,絕對不能用在這裡。」
「少拿這些大道理糊弄我!」
張森突然翻了臉,抬手指著他質問:「你是不是怕了?」
於大成真想一拳砸到他臉上。
大家都是同事,平時關係也不差,怎麼連激將法都用上了?
「對,我就是怕了,行不行?」
他強壓住心頭的怒火,儘可能平靜地說道:「森哥,有些山村看上去像與世隔絕的桃源,可另外一些地方,卻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在大多數普通人眼中,拐賣無非只有兩種。
一種是為了婚姻,將婦女賣給他人為妻。
另一種是為了延續香火,拐走兒童賣給沒有孩子的家庭。
可實際上,這些只是最容易被人看到的表層。
真正的情況更加複雜,也更加黑暗、殘忍。
全球每年大約有三十萬人被販賣到鷗洲。
女性會被強迫接客,男性則被當成勞工驅使。
所謂勞工,不過是經過美化的稱呼,實質上與奴隸沒有區別。
為什麼在被拐賣的人群中,年輕女性始終占據大多數?
因為她們售價更高,也更容易受到控制。
一個年輕女人,每個月至少能替人販子帶來十萬收入。
她們每天都被迫接待不同的人,日復一日生活在地獄之中。
現實往往比故事更加殘酷。
在許多人看不見、也無法接觸的角落裡,始終存在著大量令人難以置信的罪惡。
於大成此前一直在思考另一個問題。
水手營子村如果真的長期從事人口買賣,為什麼這麼多年始終沒有被警方發現?
地處偏遠、難以監管,確實是一個重要原因。
但僅憑這一點,還遠遠不夠。
真正關鍵的,其實是銷路。
假如他們把拐來的受害者賣往全國各地,這座村子恐怕早就暴露了。
國內每年偵破的拐賣案件多得難以統計。
只要其中有一兩個獲救者與水手營子村產生聯繫,警方順藤摸瓜,很快就能查到這裡。
這種暴露的概率實在太高。
可若是被拐來的人並沒有留在國內,而是被送去了境外,結果便完全不同。
對國內而言,這個人幾乎就等於徹底從世上消失了。
就拿周子喆來說,若他當年沒能成功逃脫,如今究竟身處何地都很難說,更不可能成為警方追查此案的重要線索。
普通的人販子沒有能力,也缺乏把人口送往境外的門路。
可水手營子村那群常年漂在海上的人不同。
他們熟悉海上運輸路線,在國外又可能掌握接收和銷售渠道。更何況,有些國家的特殊服務行業本就處於合法或半公開狀態。
如此一來,他們在國內要做的,或許僅僅是尋找所謂的「貨源」。
不過,於大成真正忌憚的還不是這些。
他最擔心的是,山里那幫人手中可能藏著熱武器。
既然長期從事這種見不得光的勾當,為防止受害人逃跑,他們不可能毫無準備。
按照目前國內對槍械的嚴格管控,想弄到手槍當然極其困難。可放在九十年代,搞到幾把獵槍卻並非完全不可能。
更麻煩的是,兩名失聯警員隨身攜帶的公務槍械,如今也很可能已經落到對方手裡。
他死死盯著於大成,咬牙問道:「你只需要告訴我,到底跟不跟我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