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成一下便聽出了對方的嗓音。
「是我,於大成!」
他應了一聲,立刻快步衝到門口。
當看清院內景象時,於大成不由得停住腳步。
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眉頭因為疼痛緊緊皺起,身體也在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即便如此,他依舊強撐著抬起手臂,用槍指向院子另一端的兩名男人。
雙方相隔大約六七米。
而在他們之間,還仰面躺著一個胸口染滿鮮血的男人,生死不明。
於大成先把門外蹲著的幾個人叫進院中,讓他們貼著牆重新蹲好。
隨後又喝令對面那兩名男人抱住腦袋,蹲到另一邊。
確定局面暫時得到控制,他這才快步來到張森身邊。
於大成先低頭檢查了一眼他的傷腿。
確認沒有傷到重要血管,心裡總算鬆了口氣。
若是大腿動脈破裂,張森根本撐不到現在。
最好的結果也得是嚴重失血,陷入休克。
隨後,他撿起地上的一把土製獵槍,放到張森身側的台階上,以備不時之需。
處理完這些,於大成拿出手機,取消靜音狀態。
屏幕剛一亮起,便顯示出二十多個未接來電。
其中兩個來自大隊長魏謙,其餘全是呂忠鑫打來的。
於大成立即回撥師父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兩聲,對面便迅速接通。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呂忠鑫沒有責罵,也沒有抱怨。
聽筒中只有他急促的呼吸聲,足以想像此刻心裡有多焦慮。
聽見師父如此關切,於大成胸口頓時湧上一股暖意。
先前廝殺帶來的戾氣,也隨之慢慢散去幾分。
他用略顯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沒事,不過這裡有三名警員受了傷。一人傷勢較輕,另外兩個情況嚴重,其中一個已經命懸一線。」
於大成說話時,只覺得喉嚨幹得發疼,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許多。
剛才身體始終處於極度亢奮狀態,如今緊繃的神經稍一放鬆,各種後遺症便迅速涌了上來。
除了口乾舌燥,他連四肢都隱隱發軟,像是全身力氣一下被抽空了。
「醫療人員馬上趕到。」呂忠鑫快速說道,「我們已經到了山腳,你們再堅持一會兒。」
掛斷電話,於大成重新查看張森腿上的傷口。
創口依舊不斷往外滲血。
雖然出血量暫時不算太大,可若持續下去,同樣會對身體造成極大負擔。
他原本還打算帶著張森前往另一戶院子,與被救出的警員會合。
可照眼下的情況來看,顯然已經做不到了。
於大成看向蹲在牆角的那些人,心裡仍舊無法徹底放心。
思索片刻後,他命令眾人依次上前,兩兩一組互相搜身。
凡是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都要用手仔細拍查。
衣襟必須掀開,腰間需要查看,就連褲腳也不能遺漏。
確認所有人身上都沒有危險物品,於大成才稍稍放鬆一些。
不過他手裡的槍依舊沒有收回。
又等了一陣,呂忠鑫再次打來電話。
「我們已經進村了,你具體在哪一戶?」
於大成迅速說明了兩處院子的位置。
國內山村裡的房屋大多沿路連片而建,同一排院落挨得很近,只要說清大致方位,找起來並不困難。
十分鐘後,於大成終於在院門外看到了呂忠鑫。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數名警員,基本都是刑警隊裡的熟面孔。
眾人一進入院子,便立刻撲向牆邊,將蹲在那裡的人全部戴上手銬。
眼看現場徹底被控制住,於大成緊繃許久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
仿佛所有力氣都在這一刻離他而去。
他直接癱倒在台階上,仰面躺了下來。
剛才經歷的一切,就像一場漫長而真實的噩夢。
那些畫面,他甚至不敢再仔細回想。
能夠活著撐到增援趕來,已經算是命大。
呂忠鑫走到兩人身旁,先俯身檢查張森的傷勢。
確認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後,他才來到自己的徒弟面前。
「村頭那戶院子裡的人……」
呂忠鑫臉色極為難看,眼底還藏著深深的憂慮,仿佛正在擔心某件極其嚴重的事情。
他停頓片刻,才接著說道:「被救出來的警員告訴我,那些人都是你解決的?」
說完,呂忠鑫目光緊緊落在於大成臉上,等待他的回答。
「師父,你連那邊都去過了?」
於大成先隨口調侃一句,隨後才露出無奈之色:「當時情況太急,我也只能……」
他剛準備解釋,呂忠鑫卻突然抬手,在他腿上重重拍了一下,直接打斷了後面的話。
「幹得好。」
聲音並不算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於大成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其實也不全是我動的手,其中一個是支隊那位前輩開的槍,還有……」
他側頭看了師父一眼,聲音不自覺又壓低幾分。
「地窖下面,還躺著一個。」
呂忠鑫聽完,眼睛一下瞪圓:「地窖里那個也沒活下來?」
「嗯。」於大成點了點頭,語氣十分確定,「他是最先死的,我親眼看著斷的氣。當時情況太危險,我只能——」
「停停停。」
呂忠鑫滿臉不耐煩地擺手,直接把後面的話堵了回去。
他實在懶得再聽徒弟解釋。
剛才那句誇獎,並不完全是在評價於大成做得對不對,更多是不想讓這小子產生心理負擔。
畢竟親手奪走一條人命,必然會在心裡留下陰影,尤其還是第一次。
這種反應和心理素質強弱並沒有太大關係。
無論是士兵在戰場殺敵,意外導致他人死亡,還是主動出手殺人,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以後,大多都會出現噁心、恐懼和空虛等情緒。
哪怕是意志堅硬如鐵的老兵,在戰場上擊斃過上百名敵人,每次扣動扳機後,也多少會生出一點負罪感。
至於那種天生嗜殺,一天不殺人便渾身難受的傢伙,有沒有?
當然有。
可數量少得可憐。
那類人本身就存在嚴重的心理問題,根本不能拿正常人的標準去衡量。
呂忠鑫認識幾名曾經在行動中擊斃過嫌疑人的警員。
按照那些人的描述,事情發生以後,最開始往往是整夜無法入睡。即便勉強睡著,也會在很短時間內驚醒。
之後很長一段日子裡,整個人都會精神恍惚,注意力難以集中,腦海中還會反覆浮現當時的畫面。
若是沒有及時接受心理干預,嚴重時甚至可能出現精神異常,乃至徹底失控。
以前呂忠鑫對此一直深信不疑。
畢竟說這番話的並不只有一個人。
可今天,看著眼前這個徒弟,他忽然開始懷疑,那些人是不是把後遺症說得太誇張了。
失眠?
還整夜整夜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