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成現在眼皮都快合上了。
看他那副模樣,別說讓他回去休息,只要有人遞個枕頭過來,他當場便能躺在台階上睡死過去。
這麼一看,反倒是自己這個當師父的想多了。
半個小時以後,醫護人員陸續趕到山上。
張森和那名傷勢嚴重的警員被抬上擔架,迅速送往山下。
那個被張森開槍擊中的男人同樣還留有生命體徵,也一併被救護人員帶走。
相比之下,村頭那戶院子的場面便顯得格外慘烈。
院中橫七豎八躺著一地的人,地窖下面還丟著一具幾乎流乾鮮血的屍體。
最讓現場警員與醫護人員頭皮發緊的是,死傷者的身份幾乎涵蓋了所有人群。
有中年女人,有孩子,也有青年男子,甚至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無論年齡還是性別,基本都湊齊了。
這也說明,在開槍動手的人眼裡,這些人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不管是誰,只要構成威脅,一律同等處理。
經過醫護人員確認,現場最終統計為七人死亡、三人重傷。
除了兩名青年和那個男孩尚有生命跡象,其餘七人已經全部死亡。
警察與醫生,大概是最容易接觸死亡的兩個職業。
一個經常出入各類案發現場,另一個則總要趕往事故和搶救地點。
按理來說,再慘烈的場面他們也見過不少。
可今日面對滿院屍體時,許多人依舊感到心驚肉跳,手腳陣陣發涼。
實在太慘。
濃烈刺鼻的血腥氣籠罩著整座院落,聞上一口便讓人胃裡翻湧。
一個小時以後,整座山村被徹底封鎖。
通往山上的道路全部戒嚴,警戒線也沿著外圍拉了起來。
與此同時,大批鐵鍬、鎬頭以及其他挖掘工具被陸續運上山。
通過對村內人員的突擊審訊,警方很快得知,山上共有兩處專門用來處理屍體的地點。
可由於涉及時間太久,連村里人都無法說清那兩處地方究竟埋了多少東西。
倘若最終只發現少量屍骨,那便意味著這些年從水手營子被賣出去的人,至少也有上百之數。
另一邊,奉林鎮派出所也在同一時間遭到封鎖。
所內所有警員全部被帶走接受調查,片警董博則直接被列為這起重大拐賣案件的主要嫌疑對象。
就連鎮上的治安大隊也沒能置身事外。
大隊長被暫時停職,等待進一步審查。
於大成留在山上,吃了些同事帶來的飯菜,又喝下一瓶甜飲料。
食物下肚以後,他透支的體力很快恢復了不少。
原本他還準備留下繼續幫忙,卻被呂忠鑫毫不客氣地趕下了山。
「回去以後,把行動報告好好琢磨清楚。」
呂忠鑫特意提醒道:「所有情況,都要建立在你自身生命遭到嚴重威脅這個前提上。」
話都提示到這種程度了,於大成當然明白師父的意思。
第二天一早,他便趕往醫院看望張森。
對於這個搭檔昨天的行為,要說心裡一點怨氣都沒有,那肯定是假話。
若非張森衝動行事,作出了錯誤判斷,於大成根本不用冒著生命危險獨自上山。
不過換個角度想,張森只是把事情辦錯了,並不代表他這個人有問題。
單純站在職業立場上看,他的行為衝動、極端,完全不符合一名成熟刑警應有的素養。
可若從感情上評價,他為了救人,敢獨自闖進那種地方,這世上又有幾個男人能做到?
人與人本來就不同。
吃百家飯,便會長出百種性格。
有人天生冷靜,也有人容易衝動,任何一種職業,都不可能讓所有從業者永遠保持絕對理智。
「森哥,你這條腿怎麼還吊起來了?」
於大成坐到病床旁,臉上滿是關心:「那把土槍威力有這麼大?直接把骨頭都打折了?」
說話間,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張森懸吊著的腿上輕輕戳了兩下。
「哎,別碰,別碰……」
張森趕緊阻止,本想撐著身體坐起來,卻又被於大成一把按住肩膀。
他只得重新躺回床上,目光四處躲閃,始終不敢直視於大成。
「以後別再這麼衝動。」
於大成慢慢直起腰,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不是每次都能像這回一樣走運。」
病房隨之陷入寂靜。
除了兩人的呼吸聲,再沒有別的動靜。
沉悶的氣氛在屋內蔓延,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過了許久,張森才艱難地側過臉,望著於大成問道:「我師父……現在怎麼樣?」
這句話說得極其吃力。
他的聲音里壓著太多情緒,仿佛耗盡了全部力氣,才終於把它問出口。
「已經救回來了。」
於大成臉上露出笑意,聲音也放輕了些:「他運氣不錯。醫生說,要是再晚送到醫院兩個小時,人可能就沒了。」
進入病房之前,他已經提前打聽過另外兩名警員的情況。
同時也確定,那個重傷昏迷、幾乎喪命的人,正是張森的師父。
得知師父平安,張森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去。
「謝謝。」
他臉上稍稍恢復了一點血色,可緊接著,胸口又像堵了一塊石頭,悶得難受。
沉默片刻,他低聲補了一句:「還有……對不起。」
……
來到一大隊以後,於大成發現外出的同事大部分已經返回。
連呂忠鑫也坐在隊裡。
他立刻湊過去問道:「師父,現在什麼情況?」
「案子已經移交市局。」呂忠鑫說道,「咱們分局技術科的人也被調過去了。從今天開始,整個松海市的法醫估計都有得忙。」
需要這麼多法醫?
於大成一時沒反應過來。
自己的確擊斃了不少人,可對此他並不擔心。
這次行動不僅成功找到了失聯警員和兩把公務槍,對方手中還有自製槍械,甚至連那個男孩都帶著真正的刀具。
因此,他開槍擊斃嫌疑人,屬於執行公務期間為保護生命所採取的必要手段。
過程或許顯得有些兇狠,卻仍舊合法且合理。
按照於大成的經驗,現場的基礎勘查工作昨天便應該完成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調動那麼多技術人員和法醫?
眼下他只能想到這一種可能。
呂忠鑫將聲音壓低:「我也是聽魏隊說的。昨天夜裡,市局連夜組織人員挖掘,目前已經清理出十七具屍骨。」
「而且這還只是其中一個坑。」
「裡面的骨骸一層壓著一層,最底部那些死亡時間最長。現場法醫初步判斷,至少已經埋了二十多年。」
於大成默默計算了一下時間。
那批人是在一九九〇年左右搬進山裡的,距離現在正好二十四年。
也就是說,他們當初選擇定居水手營子村,很可能從一開始便是為了給日後的犯罪做準備。
整整二十四年。
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們究竟害死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