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成功賣出去的受害者呢?
又該是一個多麼令人膽寒的數字?
於大成根本不敢繼續往深處想。
他咬緊牙關,猛地揮出拳頭,重重砸在旁邊的辦公桌上。
「這幫畜生!」
那一拳重重落下,桌面上的幾支筆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坐在桌前辦公的警員嚇得渾身一激靈,抬頭發現動手的人是於大成後,又若無其事地低下了腦袋。
「抱歉啊。」於大成連忙賠了個不是,「剛才情緒有點上頭。」
那名警員趕緊擺手:「沒關係,沒關係,大家都能明白。」
明白什麼?
於大成滿腹疑惑地望向呂忠鑫。
呂忠鑫沒有當場解釋,只遞給他一個眼神,示意出去再談。
師徒二人走到外面,於大成終於忍不住開口:「師父,我怎麼覺得隊裡的人看我都怪怪的?是不是有人私下編排我了?」
「壞話倒是沒人說。」呂忠鑫嘆息一聲,「不過你在山上的事已經傳遍了。現場七人死亡,三人重傷,其中還有女人和孩子,而且大部分都是一擊致命。」
「就算大家知道你是在執行任務,心裡多少也會犯嘀咕。」
於大成頓時不樂意了,立刻反駁:「又不是全都死在我手上!我已經說過好幾遍,其中有個人是支隊那位前輩開的槍。」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越傳越離譜的閒話。
這不是敗壞人名聲嗎?
傳到最後,好像他天生嗜殺,見人就要補上一槍似的。
可當時明明已經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自己被一群亡命徒圍住,不採取雷霆手段,現在哪還有機會站在這裡解釋?
呂忠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遞過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
師徒相處久了,彼此一個眼神便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於大成瞬間讀懂了。
別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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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七個和死六個,對你現在的名聲沒多大區別。
完了,徹底洗不清了。
直到這一刻,於大成才真正明白什麼叫人言可畏。
連師父都懶得幫自己爭辯,明顯默認了外面的說法。
森哥,都怪你!
他甚至開始認真考慮,下班以後要不要再去醫院,用手指捅兩下張森那條傷腿。
不過於大成也清楚,這件事遠沒有結束。
現在各級領導都忙著處理水手營子村的後續工作,暫時騰不出手找他。等局面稍稍穩定下來,肯定會有人把他叫過去,詳細詢問整個行動經過。
昨晚回去後,他便已經把報告寫完。
而且那份報告並不只有自己的敘述視角,還把被救刑警所能觀察到的情況一併考慮了進去。
畢竟案發現場除了那些死傷人員,還有一位支隊警員全程參與。
報告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必須能和對方的證詞相互印證。
例如,其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我遭到多人包圍時,那名男孩突然朝我快速逼近。雙方距離縮短至約三米時,他從身後抽出匕首。由於生命受到直接威脅,我本能地開槍制止。】
事實上,於大成開槍之前,只看到男孩右臂有一個明顯的拔刀動作,並沒有真正看見刀刃。
可他根本不敢賭。
一旦讓那個男孩衝到身邊,周圍那群瘋子必然會抓住機會,同時撲上來搶槍。
只是這種真實想法,顯然不能原封不動寫進報告裡。
難道寫成:
【我判斷衝過來的男孩可能會傷害我,所以直接朝他開了一槍。】
這句話倒是夠誠實。
可真要這麼寫,無異於自己給自己挖坑。
所以,文字修飾非常重要。
同一件事,用不同方式進行描述,呈現出來的性質和效果,往往截然不同。
當時那名支隊警員站在自建房門口,於大成正好位於他與男孩之間。
三個人連成一條直線,於大成的身體完全遮擋了對方視野。
男孩究竟有沒有拔出匕首,那名警員根本看不清楚。
也正因為如此,這一段細節留給於大成的發揮空間很大。
更何況,後來已經查明,張森師父腹部那處刀傷,正是那個男孩造成的。
別說於大成只把人打成重傷,即便當場將其擊斃,在法律層面也不用承擔責任。
整個上午,於大成都在一大隊裡來回晃悠。
魏謙專門給他打來電話,命令他必須留在隊裡,哪兒也不准亂跑。
奇怪的是,隊內所有人都不讓他插手任何工作。
無論他想幫忙整理材料,還是查看卷宗,都會立刻被人攔下來。
弄得他仿佛被變相軟禁一樣,渾身都不自在。
期間,於大成故意離開辦公室兩次,一方面是出去透透氣,另一方面也是想試試,究竟有沒有人在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結果證明,根本沒人攔他。
直到上午十一點左右,他才終於等來魏謙的電話。
「下樓,馬上。」
於大成來到樓下,發現魏謙正坐在一輛警車的駕駛席上,抬手朝他招了招。
拉開車門坐進去後,他一邊系安全帶,一邊隨口問道:「魏隊,有什麼事直接在電話里說不就行了,搞得神神秘秘的幹什麼?」
魏謙沒有回答,反而先問了一句:「行動報告寫完沒有?」
「昨天晚上就弄好了。」
於大成舉起手裡的文件袋晃了晃:「本來想交給你,可我在隊裡轉了一上午,也沒見你露面。」
魏謙忽然笑了:「還在我面前裝?你心裡早就猜到有領導要見你了。剛上車什麼都沒問,先把安全帶扣得嚴嚴實實。」
「這個……」
於大成略顯尷尬,不過很快便恢復自然,順勢把話題岔開:「到底是哪位領導召見我?居然還要你這位大隊長親自開車來接。」
「大貓兒。」
魏謙隨口丟下三個字,腳下踩動油門,將車開上主路。
見於大成沒有反應,他又補充了一句:「市局那隻大貓兒。」
「不是吳局?」
於大成猛然轉過頭,滿臉驚訝地看著魏謙:「這不是直接越級了嗎?」
好傢夥。
他才轉正沒幾天,居然就要接受市局一把手的單獨召見。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接觸過級別最高的領導,也不過是分局這一層。
現在突然把陣仗拉得這麼大,心裡難免有些發虛。
「淨說些沒出息的話。」
魏謙笑著罵了一句:「你自己繞開分局跑上市局匯報,那才叫越級。現在是市局領導點名要見你,這叫看重人才。」
於大成當即沖他豎起拇指:「怪不得你能當領導,同一件事從你嘴裡說出來,聽著就是順耳。」
「少拍馬屁。」
魏謙嘴上訓斥,語氣中卻聽不出半點不高興。
實際上,他此刻心裡比任何人都舒坦。
只用一天時間,便找到兩名失聯警員,追回兩支公務槍,還順帶偵破了一起特大殺人案和人口拐賣案。
這意味著什麼?
天大的功勞!
更重要的是,於大成是一大隊的人。
憑藉這一層關係,整個一大隊都能跟著受益。
榮譽、獎金、集體表彰以及各種獎勵,一樣都不會少。
而對魏謙來說,最有價值的還是履歷。
他是一大隊的負責人,也是於大成的直接領導。
雖然嘴上從來沒提過,但魏謙心裡十分清楚,這一次,他算是被這個剛剛轉正的新人硬生生帶著飛了一回。
哪個單位會不喜歡能力出眾的人才?
更何況還是這種強得有些離譜的人。
等到兩年之後,魏謙便會發現,「帶飛」這個說法已經不夠貼切。
那時會流行一個更形象、更準確的詞。
躺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