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在市局大門外緩緩停下。
魏謙熄火後,側頭看向於大成:「下去吧。」
門前的台階上,吳局已經等在那裡。看見於大成從車內下來,他立刻抬手招呼了一下。
「你不跟我進去?」於大成回頭朝車裡的魏謙問道。
魏謙擺了擺手:「我手頭還有別的事情。」
這明顯是在給自己找台階。
於大成自然聽得出來,卻沒有當面拆穿。
他走過去先向吳局問好,隨後跟在對方身後進入市局大樓。
來到局長辦公室門外,吳局抬手敲了幾下門。
屋裡那名身穿白襯衫的男人放下正在翻閱的材料,沉聲回應:「進來。」
房門被推開。
於大成跟著吳局走進辦公室,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停下腳步。
男人抬眼看了看兩人,隨後朝吳局輕輕揮手。
「你先去忙吧。」
「我想和他單獨聊幾句。」
「你們聊,我就在門外等。」
吳局雖然明顯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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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房門關上,坐在辦公桌後的男人拿起煙盒,隨手朝桌前一推。
「坐。」
於大成卻把煙盒又送了回去:「謝謝局長,我不抽菸。」
「別那麼緊張,叫我劉局就行。」男人笑了笑,目光落到他手裡的文件袋上,「行動報告帶來了吧?給我看看。」
於大成沒有多說,俯身把材料遞過去。
劉局接過報告後,先給自己點了一支煙。淺淺吸了一口,他才慢慢翻開第一頁。
起初,他只是漫不經心地瀏覽,神態十分放鬆。
然而隨著內容不斷往後,劉局臉上的隨意逐漸消失,神情一點點嚴肅起來。
越看到後面,他的臉色越沉,眼底甚至浮現出幾分難以置信。
啪!
整份報告被他猛地合上。
直到這時,夾在指間的香菸已經快要燒到根部,而從點燃到現在,他只抽了最開始那一口。
劉局將菸蒂重重按進菸灰缸,抬頭盯住於大成,語氣里透著明顯的不悅。
「這份報告,是你親手寫的?」
「是啊。」於大成點頭承認。
他有些摸不清對方為何突然變了臉色。
昨晚完成以後,他還從頭到尾檢查過兩次。無論時間順序、行為邏輯,還是各個細節之間的銜接,都沒有發現問題。
可劉局在意的,和他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恰恰因為報告過於嚴謹,才讓劉局感到懷疑。
類似的行動報告,他這些年不知看過多少。許多從警十幾年的老警察,寫出來的東西都未必有眼前這份周密。
說它毫無破綻或許稍顯誇張,可真正想從中挑出問題,卻幾乎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整份材料前後呼應,邏輯閉合,每一處關鍵行為都給出了合理依據,沒有明顯漏洞,也沒有缺乏支撐的內容。
劉局原本還想著,先替這個年輕人把把關。
若報告中有細節不夠完整,或者某些判斷缺少依據,他可以提前指出,讓於大成拿回去修改,免得後續審查時出現麻煩。
現在倒省事了。
就憑這份報告,無論送到哪個部門審閱,都很難被挑出毛病。
「誰教你這麼寫的?」劉局繼續問道。
「教我?」
於大成被問得有些發懵。
他認真想了想,反倒疑惑地問:「寫個報告還需要專門有人教嗎?」
這句話把劉局噎得半天沒接上話。
行。
自學成才是吧。
劉局停頓片刻,又換了個方向:「我已經看過你的個人檔案。之前沒有任何擊斃嫌疑人的經歷,這次卻一口氣造成七人死亡。關於這件事,我想聽聽你自己的解釋。」
於大成頓時明白了。
說到底,還是自己的表現不符合常理。
一個從未真正殺過人的年輕警察,面對一群窮凶極惡的亡命徒,不僅沒有驚慌失措,反而把對面幾乎全部放倒。
更關鍵的是,他每一槍都奔著致命位置去。
胸口、頭部,全是要害。
那些人的手腳四肢,反倒一槍沒中。
換成普通人,別說在混亂中完成這種戰果,恐怕連扣動扳機、取人性命的勇氣都未必具備。
「當時根本來不及想太多。」
哪怕不願解釋,於大成也只能硬著頭皮開口:「我身後還有兩名受傷的同事。如果我倒下,他們兩個也活不了。」
眼下,他只能儘量把劉局的注意力引向當時的客觀環境。
現場存在需要保護的傷員,局勢又迫在眉睫,根本不給他猶豫的時間。
劉局輕輕點頭。
這個理由倒也能夠成立。
「昨天晚上睡得怎麼樣?」
話題忽然一轉。
劉局問出這句話後,目光瞬間變得鋒利,死死鎖住於大成的眼睛,像是想透過他的表情,把藏在心底的東西全部看清。
想觀察微表情?
這可是自己的長項。
況且他本來也沒有必要撒謊。
一個人前一晚若嚴重失眠,第二天的精神狀態根本藏不住。
於大成之前也不是沒考慮過,乾脆裝出一副精神恍惚、深受打擊的模樣。
可讓他一整天都保持那種狀態,未免太累,索性也就放棄了。
劉局目光如刀,依舊沒有移開。
「我接觸過不少第一次面對死亡的人,他們的反應各不相同。」
「嚴重一些的,會嘔吐、發抖、四肢無力,甚至連站都站不穩。」
「反應較輕的,身體上或許看不出來,但精神多少都會受到影響。」
「比如整夜失眠、噩夢不斷、注意力無法集中,或者稍有動靜就受到驚嚇。」
說到這裡,劉局稍稍停頓,語氣也沉了幾分。
「可在你身上,我沒有看見任何異常。」
「你認為這種狀態合理嗎?」
被對方這樣盯著,於大成渾身都不自在。
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握著一把鋒利小刀,在他眼前不斷比劃。
只要自己稍微露出一點破綻,對方手裡的刀便會立刻落下來。
劉局以前多半幹過預審。
這一套通過視線和問題製造心理壓力的手段,被他用得相當熟練。
可惜,這回碰上的是於大成。
他臉上先露出幾分為難,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僅僅過了兩秒,那份遲疑又迅速消失,重新變成一副無辜又老實的模樣。
「誰說我沒吐?」
「昨天晚上回家以後,我當場就吐了一回。」
此刻的於大成,看起來就像一個還沒走出校園的大學生,眼神清澈得近乎愚蠢。
「還有四肢無力,那是真的一點勁都使不上來,身上還不停冒虛汗。」
「發抖也有,抖得可厲害了,跟篩糠似的,想停都停不住。」
「至於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