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五點左右,曲球球打來了電話。
「幹什麼呢?」
「剛下班。」
「我過去找你,一起吃個飯。」
「可以。」
自從上次去曲球球家裡吃過那頓飯,兩人便一直保持著聯繫。
不過他們從來不會通過微信之類的軟體整日聊天。
兩個人都不是喜歡膩膩歪歪的性格。
於大成實際心理年齡早已超過三十歲。
儘管重來一世以後,表現得比從前跳脫不少,可骨子裡的東西並沒有改變。
再加上他幹的是刑警,平日裡接觸的都是案件和危險,對那些兒女情長的表達始終不太適應,甚至覺得有些矯情。
曲球球在感情上同樣直截了當。
那些富家公子慣用的追人手段,在她看來就像孩子過家家,不僅幼稚,還可笑得厲害。
照常理說,這樣兩個人很難走到一起,甚至未必能成為朋友。
畢竟性格相處,大多講究互補。
偏偏曲球球就喜歡於大成這一款。
一家火鍋店裡,兩人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
「趕緊吃啊。」
曲球球掃了眼鍋里已經煮熟的肉菜,開口催促:「再泡下去,口感都老了。」
「哦,好。」
於大成像是剛回過神,隨手從鍋里夾出幾片肉,直接送進嘴裡。
曲球球看出他心不在焉,忍不住問道:「你今天怎麼回事?有心事?」
「沒有。」於大成下意識否認。
「還嘴硬。」
曲球球抬手指了指他的調料碟:「你什麼時候吃火鍋連蘸料都不用了?」
「忘了,剛才走神了。」
於大成略顯尷尬地解釋了一句。
人就是這樣。
剛剛經歷過一場足以改變人生的大事,忙碌時或許還顧不上,可一旦真正閒下來,腦子便會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想。
於大成尤其如此。
直到現在,他仍有一種強烈的劫後餘生感。
這兩天只要稍有空閒,他便會在腦海里一遍遍復盤那場槍戰。
這一頓飯,曲球球吃得並不痛快。
從頭到尾,於大成幾乎沒主動說過幾句話,一直都是她在尋找話題。
不過曲球球也看得出來,他肯定遇上了煩心事,而且多半和工作有關。
既然他不願開口,她便沒有繼續追問。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飯錢由於大成結了。
他的態度格外堅決,壓根沒給曲球球搶著付款的機會。
吃完以後,曲球球提議去附近走走。
男女一起散步、順便培養感情,這種事如今可以叫執手踏青,放在以前其實就是壓馬路。
名稱變了,做法並沒有區別。
兩人沒找到公園,倒是在附近發現一處廣場。
他們沿著邊緣走了一圈,最後挑了張長椅坐下。
於大成依舊魂不守舍。
此時已經進入七月,松海的氣溫一天比一天高。
夜晚來到廣場納涼散步的人也越來越多。
其中不乏年輕情侶,或擁抱,或親吻,甚至還會做些更親密的舉動。
覺得誇張?
那只能說明你不會玩。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於大成的視線始終沒有焦點,腦子裡仍在琢磨水手營子村的事情。
曲球球見他實在太悶,便決定故意逗一逗。
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正有一對年輕男女抱在一起接吻。
她伸手拍了拍於大成的大腿:「看那邊。」
於大成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很快便注意到了那對情侶。
「怎麼了?」
曲球球唇角帶笑,語氣含蓄地問道:「你想不想也那樣?」
於大成愣了兩秒,隨後皺起眉頭,一臉認真地反問:
「那個女的能同意讓我親嗎?」
「什麼叫那個女的!」
曲球球的聲音一下拔高,剛才那點含蓄全沒了。她抬手重重拍了下於大成的大腿,氣惱地說道:「我是問你,想不想親我!」
「親你?」
於大成滿臉狐疑地看著她:「你跟那兩個人認識?」
「什麼亂七八糟的!」
曲球球徹底被他氣到了,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
與此同時,分局技術科內。
李鈞快步走進辦公室,開口便問:「檢測結果出來沒有?」
「已經完成了。」一名技術人員立即回應,「半個小時前就有結果,本來正準備給您送過去。」
「還是我自己來拿吧。」李鈞語氣有些無奈,「總隊那邊已經催過兩次了。」
技術人員從桌上取出一份鑑定材料,又把旁邊那支九二式手槍一併遞給他。
「槍械上的火藥殘留,與現場提取的彈頭、彈殼及彈道痕跡能夠相互印證。」
說完這句,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神情忽然多出幾分遲疑。
李鈞立刻察覺到異常:「有話就說,這裡又沒有外人。」
技術人員猶豫片刻,才緩緩開口:「九二式九毫米手槍,彈匣標準容量十五發。現場射擊結束後,這支槍沒有出現過任何多餘擊發。」
「什麼叫多餘擊發?」李鈞一時沒聽懂,「子彈都打完了,還能怎麼開槍?把話說清楚。」
他隱約感覺,對方要說的內容已經超出了技術鑑定本身,更接近個人分析。
「那我換個說法。」
「最關鍵的是,在當時那種極度混亂的環境中,持槍者在打光子彈以後,沒有再扣動一次扳機。」
「這就意味著……」
「可以了。」
李鈞抬手打斷了他。
話說到這種程度,要是還聽不明白,他這個刑警支隊長也不用繼續當了。
還能意味著什麼?
於大成在那種生死混戰中,竟然始終記得自己究竟打出了多少發子彈。
十五發,沒有一顆浪費。
每次開槍,目標不是頭部就是胸口。
這種心理素質究竟得強到什麼程度?
換成自己能不能做到?
李鈞在腦海中還原起當時的現場,又將自己代入其中。
過了片刻,他緩緩搖頭。
做不到。
如果被一群亡命徒包圍,他同樣敢拼到底,可絕對沒有把握在激烈交戰中,還能冷靜計算彈藥餘量,並精確安排每一發子彈的用途。
這已經不是聰不聰明的問題。
李鈞很清楚,只有對自身能力擁有絕對信心,人才可能在那種環境中維持理性判斷和穩定心態。
可於大成只是個才轉正不久的新人。
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件事說到我這裡為止。」
李鈞神情嚴肅地提醒道:「你的這些話不屬於正式鑑定結論,私下跟我說說可以,不要再往外傳,免得影響同事之間的關係。」
「明白,明白。」
那名技術人員連忙解釋:「我沒有懷疑他的意思,純粹是覺得好奇。聽說他最近被調到你們支隊,所以才提前和你說一聲。」
「這人確實是個人才。」
李鈞自然聽得出其中的意思。
是不是人才還要以後再看,但這小子肯定不是個省心的人物。
他將於大成的配槍暫時收上來,真正目的就是儘快送到技術科完成檢驗。
通過彈殼、彈頭和射擊痕跡的分布,可以還原持槍者在現場的站位與移動路線。
這是槍擊案件現場重建必不可少的一環,同時也要與涉案槍械進行交叉核驗。
之所以拿心理輔導當理由,是擔心於大成察覺真實目的後產生情緒。
現在看來,自己的顧慮完全多餘。
那小子的心理承受能力,強得簡直不像正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