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聲色俱厲，也不必刻意施壓，只需幾句話，便能讓人不知不覺落入他的談話節奏。
一切顯得無比自然，甚至讓於大成產生了一種荒唐的感覺——在這個男人面前，自己似乎本就不該藏有什麼秘密。
「放鬆些，沒必要這麼緊張。」
李明釗的語調很隨意，仿佛只是在和熟人聊天：「瞧你，額頭都出汗了。」
於大成聽見這話，下意識抬手摸向腦門。
哪有汗？
手掌一片乾爽。
他的表情頓時有些僵硬，臉上難免浮現出幾分尷尬。
「領導，您有話就直接說吧。」於大成索性不再繞彎，「您平時事情肯定不少，沒必要把時間耗在我這種小人物身上。」
他已經不想再陪對方演下去了。
該配合的反應自己都配合了，連擦汗和尷尬的情緒都給足了。
接下來總該進入正題了吧？
「倒也沒什麼特殊事情，我只是想親眼看看你。」
李明釗注視著他的眼睛，語氣仍舊平和：「這起案子，你願不願意跟我們繼續查下去？」
「不願意。」
於大成幾乎沒有思考，直接給出了答案。
這個回應顯然超出李明釗的預料。
他微微怔了一下，過了片刻才重新問道：「你對後面的調查進展，一點興趣都沒有？」
「不感興趣。」
於大成搖了搖頭：「我才剛剛轉正，先把自己該做的工作干好就不錯了。」
真說一點都不好奇，那當然是假話。
他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敢讓自己繼續好奇下去。
一旦點頭答應，與國安共同追查此案，擺在面前的多半是一條看不到盡頭、還隨時可能丟命的道路。
這幾天只要閒下來，於大成便會反覆琢磨水手營子村的案子。
村里那些罪犯，真的已經全部落網了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即便事發時留在山村的人都被控制，也肯定仍有漏網之魚。
整整二十四年。
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也能改變無數事情。
在如此漫長的歲月里，必定有人認為錢已經賺夠，於是提前抽身，帶著積攢下來的財富遠走海外。
而且這些人很清楚，自己做過的事情遲早會被清算。
他們在選擇落腳地時，大概率會避開與國內存在引渡合作的國家。
放任這群人逍遙法外，當然不可能。
如此一來，就需要有人長期負責一種極其麻煩的任務。
追逃。
若真讓自己加入國安的行動，他究竟能夠發揮什麼作用？
換句話說，國安到底看中了他哪方面的能力？
答案已經相當明顯。
追蹤。
而且是遠超普通刑警的追蹤能力。
剛才李明釗特意提到，他只花了一天便找到失聯警員，於大成立刻就提高了戒心。
對方絕不會無緣無故把他的經歷翻得如此詳細。
既然專門找上門，就必然是看中了某項能力。
讓他和國安一同辦案？
開什麼玩笑。
他只是個剛轉正的基層刑警，何德何能參與這種級別的任務？
答應很容易，無非點一下頭。
可真踏上那條路以後，再想中途退出，恐怕難如登天。
於大成甚至已經能想像，對方將來會用怎樣的語氣給自己下命令。
「於大成同志，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必須完成這次追逃任務。」
具體措辭或許不同，可核心意思肯定差不了多少。
凡是要求下屬不惜代價的人，往往早已把執行者也算進了代價里。
這活絕對不能接。
自己還年輕，思想認識也遠遠不夠，今後還需要繼續學習和進步。
「這是你的真實想法？」
李明釗直視著於大成，目光仿佛想越過雙眼，直接窺見他心底最深處的念頭。
於大成擺出一副老實憨厚的模樣，眨了眨眼睛回答：「我師父一直教育我，人得清楚自己有多大本事，做警察尤其要有自知之明。」
「我現在欠缺的東西還很多，就不去給各位領導添麻煩了。」
「你難道不想進步？」李明釗仍舊有些不死心。
我當然想進步。
可你安排的那條路，誰敢隨便走？
於大成露出一個樸實笑容：「能力沒到那個份上，強求也沒有用。」
更何況，故事才剛開始沒多久，突然換地圖可是大忌。
這句話，他只在心裡默默補了一遍。
之後兩人又聊了幾句。
眼看於大成態度始終沒有鬆動，李明釗最終只能無奈放棄。
待房門重新關上，他仍看著於大成離開的方向，低聲自語了一句：「這小子，真夠機靈的。」
一直站在後面的葉琳這才走到桌前。
「組長，從個人檔案和案件表現來看，他完全具備進入咱們部門的能力。」
李明釗擺了擺手：「單憑這些說明不了太多。」
「最多只能證明他腦子靈活，至於之前取得的結果，裡面同樣存在不小的運氣成分。」
「那這次追逃小組的名單，還要加上他嗎？」葉琳問道。
在她看來，這不只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也是一場篩選和考驗。
想進入國安，絕不是履歷漂亮就足夠了。
李明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動。
沉思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工作年限太短，經驗還不夠穩，需要繼續磨鍊。這一次，先不考慮他。」
……
於大成離開辦公室後，立刻加快腳步下樓。
直到走出支隊大樓，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用手背擦過額頭。
這次是真的出汗了。
當一個人還處在人微言輕的階段，最好儘量少和身居高位的人單獨接觸。
對方只需要隨口說上一句話，便可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未來。
想獲得領導重視，從來都不是沒有代價的。
光靠幾句好聽話，從來不可能一路青雲直上。
職場裡有句話很現實。
當面說上一萬句拜年話，也抵不過替領導真正辦成一件事。
還是算了吧。
自己拖著這一身肥肉，就別主動往危險地方折騰了。
返回先前的蹲守地點後，於大成一直待到下班。
他們這次是配合經偵部門，對一家企業的高層管理人員進行監視。
倒不用全天二十四小時盯人。
目標下班以後，便由負責案件的經偵警員繼續跟蹤。
畢竟案子屬於人家，支隊只是臨時派出兩個人協助。
在刑警隊裡，這種任務已經算相當輕鬆，明顯也是李鈞對他的照顧。
晚上回到家，於大成剛吃完晚飯，便接到了李鈞打來的電話。
「今晚得辛苦你加個班。咱們轄區有家私立醫院報案，發現有人遺棄兒童。」
「沒問題，我馬上出門。」
於大成乾脆地答應下來，隨即問道：「把醫院名稱和具體地址發給我。」
遺棄行為達到刑事立案標準後，便會作為刑事案件移交刑警部門處理。
於大成前世也接觸過幾次類似案子。
被遺棄的人，大多是幼童、老人、病患，或者其他無法依靠自身能力生活的群體。
這種案件調查起來通常不算複雜，真正棘手的是處理。
畢竟很多時候，都繞不開那句老話——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事實恰好相反。
還是那句話，現實往往比想像更加殘酷。
經濟條件明明越來越好，為何遭到遺棄的嬰幼兒反而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