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野找到那家單位的第二個名字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第一個名字是喬知微舊信封上的。
早沒了。
十幾年前改過一次制,後來又並進現在這家公司,辦公地址也換了。
同事盯著電腦上的工商變更記錄,抬頭問他:「這種老單位,你真指望他們還留著二十多年前的東西?」
「先找到接過東西的人再說。」
「要是什麼都沒接呢?」
「那就換地方找。」
陸沉野拿起外套。
「你去嗎?」
同事看了眼自己桌上的材料。
「我還有兩份筆錄。」
「那你留著。」
「這麼體貼?」
「省得你到了那邊一直問幾點回來。」
「……」
陸沉野已經出門了。
現在那家公司在城西。
地方不算大,門口掛著新牌子,和喬父當年的單位名一點關係都看不出來。
行政辦公室的人聽完來意,先是一臉茫然。
「我們這邊是後來並進來的。」
「老資料不一定在這裡。」
陸沉野把單位全稱和大致年份寫給她。
「誰接過原來的行政檔案?」
對方沒馬上回答。
她低頭翻了半天通訊錄,又起身去隔壁問了一圈。
回來時手裡多了個紙杯。
「你先坐。」
「謝謝。」
「我問到一個。」
她把紙杯往他面前放了放。
「以前後勤那邊有個師傅,後來調到檔案室。單位合併的時候,好像是他帶著人清過老柜子。」
「現在還在?」
「退休了。」
「聯繫方式方便給嗎?」
「這個我不能直接給。」
「正常。」
陸沉野點頭。
「你幫我聯繫,願意見再說。」
女人看了他一眼,像是鬆了口氣。
「那行。」
她拿著手機出去。
過了幾分鐘回來。
「他說下午有空。」
「在哪兒?」
「他說別讓你們折騰他跑公司。」
女人笑了一下。
「他在家附近下棋,你們自己過去。」
「地址?」
「這個能給。」
下午一點,陸沉野在一個老社區門口找到人。
人沒下棋。
正蹲在樹底下給自行車打氣。
看見陸沉野證件,他先皺眉。
「又不是出什麼事了吧?」
「不是。」
「那你們找二十多年前的獻血幹什麼?」
「確認一件舊事。」
「誰的?」
「以前你們單位的職工。」
老頭把打氣筒拔下來。
「人還在?」
陸沉野停了一下。
「不在了。」
老頭動作慢了點。
「那你問吧。」
陸沉野沒先問人。
先把舊單位全稱給他看。
老頭看完就說:「是我們那時候的牌子。」
「後來檔案誰接的?」
「我接過一部分。」
「哪部分?」
「行政、工會、後勤。」
他說完,自己又補了一句。
「人事不是我管。」
「獻血活動一般誰留東西?」
「那時候?」
老頭想了想。
「工會吧。」
「每年都有?」
「不是每年一樣。」
「有時候街道來人,有時候血站來車,有時候統一通知去點上。」
陸沉野沒接著往下猜。
「這些東西後來還在嗎?」
老頭看他。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合併的時候扔了不少。」
「沒扔的呢?」
「有一批送庫房了。」
「哪個庫房?」
「現在公司西邊那個舊倉。」
陸沉野早上剛從公司出來。
他沒說話。
老頭看懂了。
「他們不知道?」
「目前沒人提。」
「正常。」
老頭把氣門帽擰回去。
「年輕的哪知道那個庫。」
「鑰匙以前歸誰?」
「我退之前交行政。」
說到這裡,他像想起什麼。
「不過獻血的東西,不一定真在工會盒裡。」
「為什麼?」
「那幾年單位愛評文明崗。」
「這種活動有時候會跟年度材料放一起。」
陸沉野問:「你確定?」
「我確定有這种放法。」
老頭瞪他一眼。
「我沒說你找的那一年一定有。」
「行。」
陸沉野笑了。
「這就夠。」
老頭哼了一聲。
「你們現在問話都這麼繞?」
「怕你替我多想一步。」
「我沒那個閒心。」
他推著自行車要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
「倉庫最裡面以前有一排鐵櫃。」
「右邊第三個容易卡。」
「真找的話帶手套,都是灰。」
陸沉野下午又回了公司。
行政辦公室的人聽說舊倉還有一排鐵櫃,表情很精彩。
「我在這兒七年了。」
「我都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你們警察辦事都要翻到這種地方?」
「也不一定。」
陸沉野說。
「有時候翻不到。」
倉庫門開的時候,灰先下來一層。
裡面沒有什麼神秘東西。
廢桌腿。
舊橫幅。
幾箱過時宣傳冊。
還有一排靠牆的鐵櫃。
第三個果然卡。
行政的人拉了兩次沒開。
陸沉野接手。
「你輕點。」
「放心。」
他往裡推了一下,再抬著把手往外帶。
櫃門嘎一聲開了。
女人看他。
「你以前幹過庫管?」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退休師傅說的。」
「他怎麼什麼都記得?」
「他只記得櫃門卡。」
陸沉野戴上手套。
裡面是按年份紮起來的舊文件。
有些已經發黃。
最下面一摞外皮寫著年度文明單位申報材料。
他沒有一張張往外抽。
先看目錄。
第三頁有一行。
職工無償獻血活動情況。
行政的人湊過來。
「真有?」
陸沉野沒說話。
他翻到對應附件。
一張通知。
一張活動情況表。
還有一張蓋著舊章的匯總頁。
喬父的名字在裡面。
日期和獻血證上的那一天一致。
活動組織單位,是喬父當時所在的單位工會。
承接方寫的是當年的市中心血站一處流動採血組。
不是文化宮。
也不是他們上午圈出來的兩個固定採血點。
行政的人看了半天。
「所以找到了?」
「找到了這一層。」
陸沉野把材料按原順序放好。
「能掃描嗎?」
「可以,得登記。」
「按你們流程來。」
對方拿著材料出去。
陸沉野站在鐵櫃前,給喬知微發了條消息。
你家記得的單位組織,有外面的記錄。
隔了不到一分鐘。
喬知微回。
哪一種記錄?
陸沉野看著這句話笑了一下。
果然。
他拍了目錄頁,不拍正文。
又補了一句。
等我回去給你看。
晚上七點多,喬知微才從檢驗區出來。
陸沉野把掃描件遞給她。
她先看日期。
再看父親姓名。
最後看那行流動採血組。
看了很久。
「文化宮錯了。」
「嗯。」
「固定點也錯了。」
「嗯。」
喬知微把紙翻回第一頁。
「單位組織是真的。」
「現在有外面的東西能撐。」
她沒說話。
陸沉野靠在桌邊。
「你怎麼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
「誰說我不高興?」
「臉。」
「我的臉沒有這種功能。」
「今天有。」
喬知微沒理他。
她又把那幾張紙看了一遍。
父親的名字是真的。
日期是真的。
單位組織也確實在外面留下了東西。
她這兩天一直往回拆的那段家庭記憶,終於有一塊被重新放穩。
可只是一塊。
「這份表能說明他是跟單位這次活動走的。」
喬知微說。
「對。」
「能說明當時承接的是流動採血組。」
「對。」
「不能說明他之後去哪兒了。」
「嗯。」
「也不能說明家裡為什麼會記成文化宮。」
「這個本來就是你自己連的。」
喬知微抬眼。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挑最討嫌的地方提醒我?」
「能。」
「那你閉嘴。」
陸沉野真閉嘴了。
喬知微低頭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其中一頁推回去。
「還有一個不能這麼算。」
「什麼?」
「我們現在知道單位組織是真的。」
「但不能因為這一點是真的,就把家裡別的細節都一起抬上來。」
陸沉野看她。
喬知微指了指材料。
「比如晚回家。」
「比如他那段時間是不是一直在參加同類活動。」
「這些跟這張表都沒關係。」
「本來就沒打算算。」
「我知道。」
「我是在提醒我自己。」
這句話說完,她安靜了一下。
辦公室外有人經過。
腳步很快。
隔壁門開了又關。
陸沉野把材料重新夾好。
「那下一步就不看你家還記得什麼了。」
喬知微看他。
「看什麼?」
「這個流動採血組。」
「當年掛在哪個業務下面。」
「當天還有誰負責。」
「記錄後來去了哪兒。」
他說完停了停。
「總得找一個當年真的碰過這件事的人。」
喬知微沒有反對。
這次她也沒有再補新的家庭細節。
父親的那段舊事,到這裡終於有了第一塊不靠喬家自己撐著的東西。
不是答案。
但也不再只是記憶。
她看著掃描件上那枚已經發虛的舊章。
忽然覺得這兩天一直壓在腦子裡的某種不確定,少了一點。
同時又多出了一條更實在的路。
有人在那一天接過這次活動。
有人真的見過那批人。
只要那條線還沒斷,他們下一步要找的,就不再是喬知微還能想起什麼。
而是當年,誰真的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