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陸沉野從血站那邊拿回來的不是完整記錄。
只有一張舊索引頁。
紙已經掃描得發灰。
最上面是一串當年的登記號。
下面有姓名、單位、日期。
姓名是喬父。
單位也對。
日期和前一天找到的那份活動表一致。
最下面還有一欄。
字跡太淺,只能看出前兩個字。
血型。
後面的內容糊成一團。
陸沉野把列印件推到喬知微面前。
「他們說舊底冊還在整理。」
喬知微接過來。
「這張哪兒來的?」
「舊索引。」
「能直接對應到個人檔嗎?」
「現在還不能。」
「為什麼?」
「老系統換過。」
陸沉野指了指那串登記號。
「這個號後來有沒有完整遷過去,他們還在找。」
喬知微低頭看了一會兒。
「我爸血型我知道。」
陸沉野嗯了一聲。
她手指已經落到那行發虛的字上。
再往下,她沒說。
辦公室里有人拖開椅子。
金屬腿在地面劃了一聲。
喬知微忽然把手收回來。
陸沉野看她。
「怎麼了?」
「這塊先別用我說的。」
「哪塊?」
「血型。」
陸沉野沒接。
喬知微把那張紙轉了個方向。
「我當然知道他的血型。」
「家裡人也都知道。」
「可如果現在拿這個去補舊索引,最後再說這張索引就是他本人——」
她停了一下。
「順序不對。」
陸沉野看著她。
「你想怎麼做?」
喬知微沒有馬上回答。
她重新看那串登記號。
昨天之前,這還是父親的一段家裡舊事。
現在外部記錄越來越多。
名字。
單位。
日期。
流動採血組。
再往下,就是父親本人那次採血留下的個人信息。
她明明最容易確認。
也最想確認。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說出來的每一個「我記得」,都會把兩件原本應該分開的東西又擰到一起。
喬知微把列印件推回去一點。
「讓血站自己把舊號接回去。」
「警方這邊能從別的資料確認的,也從別的資料走。」
「別拿我家裡記得的血型去補它。」
陸沉野點頭。
「行。」
喬知微抬眼。
「你就沒別的意見?」
「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我以為你會說乾脆別碰。」
「為什麼?」
「怕麻煩。」
陸沉野笑了。
「我什麼時候怕過這個?」
喬知微想了想。
「也是。」
陸沉野把那張索引頁收回文件夾。
喬知微伸手。
「拿走幹什麼?」
「不是你說——」
「我說血型對應別讓我做。」
她把文件夾又抽回來。
「這張表我還是要看。」
陸沉野鬆了手。
「行。」
「你那個表情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你剛才明顯準備整份拿走。」
「習慣性動作。」
「改。」
「好。」
喬知微低頭繼續看。
登記號旁邊還有兩行縮寫。
她拿手機查了舊版血站資料公開說明。
沒查到。
又打了一個工作電話。
對方不是她熟人。
她把欄位念過去,只問舊錶里這兩個縮寫通常是什麼意思。
對面翻了一會兒資料。
「第一個是採集完成。」
「第二個不是去向。」
「應該是當時登記狀態。」
喬知微問:「能代表這袋血之後進了哪兒嗎?」
「不能。」
「那能說明用了沒有?」
「也不能。」
「明白了,謝謝。」
電話掛斷。
陸沉野靠在窗邊等她。
「所以?」
喬知微把筆放下。
「昨天那份活動表,能說明他跟著單位這次活動進了流動採血組。」
「這張索引如果最後能獨立接到他本人,能再往前一步,說明他的個人採集記錄確實存在。」
「然後?」
「然後也只是到採集。」
陸沉野皺了下眉。
「不能順著編號直接找後面?」
「可以找。」
喬知微說。
「但別把採集完成先當成後續使用。」
「這兩件事不是一回事。」
陸沉野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一串新的問題。
只拿手機發了兩條消息。
一條給同事。
讓人去調喬父當年的獨立身份資料,不碰喬家提供的血型信息。
另一條回血站。
請對方按舊登記號繼續找歷史底冊和遷移記錄。
發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這下行了?」
喬知微看了一眼。
「嗯。」
「你還要什麼?」
「欄位說明的出處。」
「為什麼?」
「剛才電話里說的是經驗。」
「我要能留得下來的版本。」
陸沉野又把手機拿起來。
「這個我讓他們一起補。」
「不是你。」
喬知微說。
「血站那邊給正式說明就行。」
陸沉野看她兩秒。
「喬老師今天分工分得挺細。」
「有意見?」
「沒有。」
「最好沒有。」
中午的時候,血站回了第一封正式郵件。
只有舊錶欄位說明。
沒有喬父個人底冊的確認結果。
喬知微看完,把列印件夾進現有材料。
採集完成。
僅此而已。
她在旁邊貼了一張便簽。
沒有寫父親名字。
只寫了兩個字。
到這。
同事經過,瞥了一眼。
「什麼到這?」
「這張表能說到這。」
「後面呢?」
「後面等別人說。」
同事哦了一聲。
走了兩步又回來。
「你今天怎麼這麼有耐心?」
喬知微抬頭。
「我平時沒耐心?」
對方想都沒想。
「有嗎?」
喬知微把手邊一份空文件袋遞過去。
「你今天工作是不是太少了?」
同事立刻走了。
下午,陸沉野回來時,喬知微還在看另一份案子的照片。
不是父親的事。
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桌邊。
「糖放旁邊了。」
「我沒說要咖啡。」
「我買多了。」
喬知微看了看杯子。
「你每次都買多?」
「偶爾。」
「那你下次少買。」
「行。」
他說得一點都不真誠。
喬知微沒拆穿。
陸沉野坐到旁邊,沒把手機遞給她。
「血站那邊還沒結果。」
「我知道。」
「你不問?」
「問了也不會快。」
「挺好。」
「什麼挺好?」
「你今天終於沒自己先查。」
喬知微把照片翻到下一張。
「陸沉野。」
「嗯。」
「我把那一塊交出去,不代表我什麼都不做。」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陸沉野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沒讓人把這些材料從你桌上收走。」
喬知微動作停了半秒。
這句話不重。
但她聽懂了。
他確實沒有替她把邊界畫大。
也沒有趁機把父親的事整個拿走。
只是把她自己交出去的那一小塊,按她說的分開了。
喬知微拿起那杯咖啡。
「涼了。」
「剛買的。」
「那就是你路上開太慢。」
「你這個人真難伺候。」
「誰讓你伺候了?」
「行。」
陸沉野站起來。
「我走。」
「去哪兒?」
「查你不讓我碰的專業問題。」
喬知微抬眼。
陸沉野自己先改口。
「查我該查的那條。」
「這還差不多。」
門關上以後,喬知微低頭看那張舊索引頁。
她還是想知道那串登記號後面到底是什麼。
甚至比昨天更想。
可這一次,她沒有再用自己知道的血型去補那塊模糊。
那部分已經交出去了。
剩下的,她照樣能做。
能確認什麼。
不能確認什麼。
一張舊錶寫到哪裡為止。
這些都還是她的工作。
只是父親那一欄,第一次不再只由她自己往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