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站的正式回復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
陸沉野先看完。
沒給喬知微發截圖。
只說了一句。
「下樓。」
喬知微當時正把一份報告裝訂好。
看見消息,她回了個問號。
陸沉野沒解釋。
兩分鐘後又發。
「咖啡店門口。」
喬知微把訂書機放回去。
下樓時,她還在想這人是不是又買多了。
結果沒有咖啡。
只有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陸沉野站在台階下面。
「這么正式?」
「你昨天不是要正式的?」
喬知微看他一眼。
「我說的是欄位說明。」
「今天這個更正式。」
她沒接。
陸沉野把文件袋遞過來。
喬知微接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結果回來了?」
「嗯。」
「哪邊先回?」
「都回了。」
她站在原地沒動。
陸沉野也沒催。
過了幾秒,喬知微才把封口拆開。
裡面兩份東西。
一份是血站歷史檔案的書面回復。
一份是警方調取的歷史身份資料核對結果。
沒有喬家提供的血型。
沒有她口述的家庭細節。
喬知微先看第二份。
姓名。
出生年月。
當年的單位。
舊證件號碼。
都能和血站底冊里的舊登記號對應上。
再往下,是血站的說明。
那串登記號確實屬於她父親。
對應日期,和獻血證、單位活動表一致。
採集狀態,完成。
承接方,是當年的市中心血站流動採血組。
喬知微看得很慢。
看到最後,又從頭看了一遍。
陸沉野在旁邊等著。
樓門口有人進進出出。
保安拿著快遞單問一個年輕人是哪層。
電動車停在坡道邊,報警器突然叫了兩聲。
喬知微像沒聽見。
「所以這次可以算了。」
她說。
聲音不大。
陸沉野問:「算什麼?」
「我爸那天確實去了。」
「嗯。」
「跟著單位那次活動。」
「嗯。」
「不是因為家裡這麼說。」
「對。」
喬知微把紙往下壓了壓。
那句話落下來以後,她自己先安靜了。
這幾天,她一直在把記憶往回拆。
白膠布不知道是不是親眼見的。
文化宮是自己因為栗子連出來的。
單位組織,家裡說了很多年。
父親晚回家,暫時也不知道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拆到最後,剩下的東西少得讓人心裡發空。
現在外面的兩份資料重新把其中一塊放了回來。
不是家裡記得。
是當年真的有。
喬知微低頭看那串舊登記號。
「血型沒用到?」
「沒有。」
「你確定?」
「回復里沒有。」
「警方那份也沒有。」
「你自己看。」
喬知微當然已經看見了。
她只是又確認了一次。
陸沉野沒有笑她。
「那挺好。」
她說。
「什麼挺好?」
「我昨天要是把血型塞進去,今天這份結果就沒現在這麼幹淨。」
陸沉野靠在欄杆邊。
「所以你昨天那一下沒白停。」
喬知微抬頭。
「你這是誇我?」
「陳述事實。」
「聽著不像。」
「那你當沒聽見。」
喬知微笑了一下。
笑完,她把兩份材料重新對齊。
「但是到這兒。」
陸沉野看她。
「又到這兒?」
「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
「那你記住。」
她點了點血站回復。
「這能證明他那天確實進了這次採血流程。」
「能證明個人登記和單位活動能接上。」
「能證明採集完成。」
「後面去了哪兒,不知道。」
「那天為什麼回來晚,不知道。」
「文化宮——」
「這個已經錯了。」
陸沉野說。
喬知微頓了一下。
「你非得搶這句?」
「怕你忘。」
「我不會忘。」
她把材料塞回文件袋。
「總之,別多算。」
「沒打算多算。」
「你昨天還要追流動採血組。」
「今天也追。」
「那不是多算?」
「不是。」
陸沉野說。
「現在我有理由追了。」
喬知微看了他兩秒。
明白了。
前幾天他追這條線,是因為她家裡有一本舊證。
現在不一樣。
舊證件上的日期。
舊單位的活動表。
血站的登記號。
警方獨立身份資料。
幾樣東西已經從不同地方接在了一起。
這條線不再只屬於喬家。
「所以你準備先找誰?」
「當年這支流動採血組的承接記錄。」
「人呢?」
「有名字再找人。」
「這次不先找退休師傅了?」
陸沉野笑。
「能別每次都靠退休師傅嗎?」
「我看你前天挺依賴人家。」
「人家只負責告訴我櫃門卡。」
「順便救了你半天。」
「那倒是。」
喬知微低頭又看了一眼文件袋。
她忽然有點想把那兩份材料帶回家。
這個念頭來得很自然。
像小時候拿到一張跟父親有關的獎狀,第一反應就是放回家裡那堆舊東西旁邊。
可她沒動。
「原件你收?」
陸沉野問。
喬知微回神。
「這是工作材料。」
「我問你要不要留複印件。」
她想了想。
「先不用。」
「確定?」
「嗯。」
「家裡那本證還在。」
「這個留在卷里。」
陸沉野點頭。
沒有再問。
喬知微把文件袋遞迴去。
手鬆開時,她心裡那種很輕的捨不得還在。
但沒有難受。
父親的事情第一次被家庭之外的人證明。
證明出來以後,它也第一次不再只屬於家裡。
這感覺有點奇怪。
可並不壞。
回辦公室以後,喬知微照常繼續手裡的工作。
同事從旁邊經過,看見她桌上空著。
「今天沒便簽了?」
「什麼便簽?」
「昨天那個『到這』。」
「收了。」
「有結果了?」
喬知微看他。
對方立刻舉手。
「我不問。」
「你本來也不該問。」
「行。」
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頭。
「那咖啡有嗎?」
「沒有。」
「陸隊今天退步了。」
喬知微順手把一個空文件夾扔過去。
對方接住。
「我閉嘴。」
人走了。
喬知微低頭繼續看報告。
過了一會兒,手機亮了一下。
陸沉野發來一條消息。
「流動採血組的舊承接目錄找到了。」
下面還有一句。
「先看目錄,不往後跳。」
喬知微盯著看了兩秒。
回。
「知道。」
發完,她沒再問目錄里有什麼。
今天已經夠了。
至少有一件事,現在可以不用再靠家裡反覆說來成立。
父親那天確實去過。
那張獻血證不是一個被多年記憶托住的孤證。
外面有人記過。
外面有表。
有登記號。
有能和他本人獨立接上的資料。
這段歷史真實存在。
至於家裡這些年記得的那一次,和這些記錄接下來會說出來的,是不是完全同一件事。
那是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