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知微原本想把那張複印件放在父親的登記頁後面。
手指剛碰到紙角,她又停了。
最上面那頁有父親的名字,出生年月,舊單位,還有那串他們剛從血站重新接上的登記號。
沒有父親的名字。
也沒有獻血者簽名的位置。
喬知微把兩張紙並排擺在桌上,盯著後面那欄看了一會兒。
「這一頁是什麼?」
「承接目錄。」
陸沉野說,「舊資料里跟活動記錄放在一起的。」
「我看得出來是目錄。」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你還問?」
她拿手指抵住其中一行。
「我問,這裡記的是誰的事。」
陸沉野沒急著回答。
喬知微又看了一遍。
個人登記結束在採集完成。
承接目錄接著列出的是同次活動對應的機構批次,旁邊是後來留存的承接記載。
兩處能順著活動索引找到彼此,卻沒有哪一格說喬父本人繼續做了後面的工作。
「你昨天只說目錄找到了。」
喬知微抬頭。
「昨天也只找到。」
陸沉野說,「今天調到了能看的這一部分。」
「原件呢?」
「還在原處。
這是依原件調出的複製件。」
她把紙往近處拉了點,沒再問。
辦公室門沒關嚴,外面有人拖著一輛推車過去,車輪不知卡了什麼,發出一陣很難聽的響聲。
喬知微等那聲音遠了,才重新看向第一頁。
父親的名字落在那裡。
是她從小就會寫的名字。
小時候替家裡貼快遞面單,她總嫌他的名字筆畫多,父親說那以後你給我起個短點的。
他還真的讓她想過兩個。
一個難聽得要命,另一個像街口賣炒貨的老闆。
她當年笑得厲害,父親把筆拿過去,最後還是認認真真簽了自己的名字。
喬知微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一張這麼舊的紙上,為同樣的三個字看這麼久。
「你爸那次採集,已經有足夠的獨立記錄。」
陸沉野說。
「嗯。」
「這張目錄——」
「等會兒。」
喬知微翻開手機,找到前些天自己記下的三行話。
單位組織。
回來晚。
手臂上貼著白膠布。
下面後來又添了一句,文化宮是她自己根據糖炒栗子的回憶猜出來的,不能算。
她盯著第二行,差一點就把承接目錄上那個晚些形成的工作記錄接過去。
家裡一直說,父親那晚回來得遲。
採血組這邊的工作也沒有在個人採集完成時全部結束。
兩件事挨得這樣近,放在一起好像就有了一個現成的解釋。
她抬起筆,寫了兩個字,又把筆從紙上拿開。
「怎麼了?」
陸沉野問。
「我剛才差點又幹了一件蠢事。」
「哪件?」
「拿它給我爸的晚歸找理由。」
她把那一行沒寫完的字劃掉,手機卻沒有關。
陸沉野看了一眼屏幕。
「你爸晚回來,有人親眼記得嗎?」
「我也不知道。」
「那這裡——」
「這裡沒寫他晚回來。」
喬知微打斷他,「我知道。」
她說得有點快。
陸沉野沒有順勢往下講。
過了一會兒,喬知微自己把那兩張紙分開。
父親的個人登記仍舊壓在左手邊,那頁機構目錄放在右邊,中間留了塊桌面。
她看著那條縫,心裡反而比剛才更不舒服。
昨天得到正式結果的時候,她還想著,家裡說過那麼多遍的事情,至少有一部分終於落了地。
父親確實去了,確實獻了血,證件不是單憑一家人的口頭記憶才算存在。
她沒想到,東西越查越實,那個從小聽慣的故事反而越不好一口氣講完。
門外有人敲了敲。
是喬知微同組的技術員,手上拿著一份已經裝好的工作材料。
「喬老師,這個我給你放哪兒?
我下午要交出去。」
「桌角就行。」
「左邊還是右邊?」
喬知微抬頭,才發現自己把常用的那一塊空處全占了。
她把兩張舊材料挪開。
「這兒。」
技術員放下東西,見她看著手機,順口說:「你這兩天一直在找舊東西啊。」
「嗯。」
「找出來了?」
「找出一部分。」
「那還挺好。」
技術員翻了翻自己那份材料,「我這裡差你一個簽,晚點有空幫我看看。」
「給我十分鐘。」
「行,我先把其他的交過去。」
她拿著文件夾出門,臨走還回頭看了一眼那疊舊紙,沒問裡面是誰。
喬知微重新坐下。
陸沉野看向剛送來的材料。
「你還有活。」
「你也有。」
「我這邊不急。」
「你上次也這麼說。」
「我上次說的是另一件事。」
喬知微沒接這個話茬,低頭把自己應簽的那一頁先看了。
技術員要交的東西已經做好,她看完該核對的部分,簽上名字,壓到桌角留給對方回來拿。
陸沉野沒催她回到父親的資料上。
喬知微放下筆時,看見他正在看那張承接目錄的頁腳。
「又看什麼?」
「這頁不是按個人歸的。」
「我知道。」
「它按活動批次歸,後面留的也是承接條目。
你爸那頁能證明誰去了、什麼時候採集。
到這裡,記法變了。」
「所以你不打算找我爸當年的同事問他幾點下班?」
「你希望我問?」
喬知微張了張嘴。
她確實想過。
很想。
如果當年還有一個人記得那天父親何時離開、是否跟大家一塊兒走,她也許就能把腦子裡那段熟悉的晚飯接回去。
父親買過什麼、帶回什麼、她那天是不是還沒睡,哪怕只對上一件都好。
可現在桌上的目錄不是為這些事留下來的。
「暫時不用。」
她說。
陸沉野把自己原先列的一項家庭走訪備註從本子上劃了出去。
喬知微看見了,沒有讓他留著備用。
「那你打算怎麼看這一頁?」
她問。
「先把它記的東西弄清楚。」
「你已經知道是批次。」
「批次是寫法。」
陸沉野把目錄輕輕轉了一個角度,「要查的是這份記錄本身對應什麼工作。
它不需要你爸在場,也可能跟他那天怎麼回家毫無關係。」
喬知微點了一下頭。
隨後又搖頭。
陸沉野抬眼。
「哪兒不對?」
「不是不對。」
喬知微用手按住父親那頁登記。
「我只是突然發現,我一直想知道的是他怎麼回家。」
她看向右邊那頁。
「而你要查的,已經不是這個了。」
陸沉野沒有否認。
走廊里那輛推車又經過一次,這回輪子沒響,倒是有人在遠處喊著讓路。
喬知微把父親的登記頁收好。
機構承接目錄沒有跟它裝進同一張透明夾袋裡,兩份材料各有各的地方。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先前拍下的那本舊獻血證。
封皮起了皮,扣子也壞了。
那本獻血證還在裡面,和一堆過期保修卡、舊票據放在一起。
她小時候見過它,搬家時也碰過。
父親回來的那一頓飯,是另一回事。
陸沉野站起來準備走時,她叫住他。
「晚歸那條你別刪沒了。」
「沒刪。」
「我說的是,也不用因為今天這張目錄,就當家裡沒人記對。」
「那條本來也不歸這張目錄管。」
她看了他一會兒。
「行。」
陸沉野拿起自己的文件夾。
走到門口,喬知微又問:「你還要把這份拿去給誰看?」
「有能說清記錄怎麼記下來的人,再找。」
「別先問人家是不是知道我爸。」
「我知道。」
「你每次都這麼答。」
陸沉野回頭。
「那你想讓我答什麼?」
喬知微想了一下,沒再挑他的毛病。
「沒什麼。
你去忙吧。」
他走後,技術員回來取剛才那份材料,看見簽名已經好了,很高興。
「今天這麼快?」
「你不是急?」
「急也沒想到你真給我看完了。」
技術員把文件夾抱走,邊走邊念叨下午還有別的東西要送。
喬知微看著她出去,重新打開電腦,做自己剩下的工作。
父親的舊登記頁和那張承接目錄仍隔著一小段距離。
它們說的是同一天。
可其中一張紙上,父親是那個親自去獻血的人。
另一張紙里,已經沒有人問他什麼時候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