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想好了說辭,譬如什麼「家師傳過一套觀人之術」,又或者「碰巧在朋友圈看到過她兒子的八卦」,「有朋友的朋友認識她兒子的同事」...
但她沒來得及說出口。
眼前忽然一黑。
一開始像是低血糖,疑似供血不足的眩暈,而後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塊厚重的黑布,把所有光線、聲音、甚至空氣都一併隔絕在外。
她的最後一個記憶是汪楚繼的墨鏡摔下來掉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一切都消失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整整一天...
關無衣的意識慢慢恢復。她能清晰的感覺意識晃晃悠悠浮上來,像一塊沉在水底的木頭,被什麼力量一點點往上托。
等恢復的七七八八了,首先感覺到的是手腕上的束縛感,似乎有一段粗糙的布料,緊緊地纏著她的手腕。
像是把袖套用麻繩纏在小臂上,從手腕,到胳膊肘。
同時,一股陌生的味道攻擊她的嗅覺。
是混合著潮濕木頭、劣質油脂和很久沒有通風的織物發霉的氣味。
還有一種,汗味?
怎麼形容這個味道呢?
人害怕的時候會出汗,汗里有信息素,當很多人擠在一個密閉空間裡同時害怕的時候,那種氣味會滲進牆壁里,滲進地板里,滲進每一根木頭的紋理里,永遠洗不掉。
意識徹底回籠。
關無衣繼續閉著眼睛,沒有動。
強迫自己把呼吸保持在均勻的節奏上,直到不那麼暈。
才極其緩慢地,一點一絲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木頭的天花板,有些低矮,橫樑上掛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歪歪扭扭,火苗在玻璃罩里有氣無力地跳動著,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照片。
空氣里飄著一股燈油燃燒後的焦味,混著木頭受潮發霉的味道,還有那股怎麼都散不掉的酸味。
她的眼睛花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這種昏暗的光線。
餘光掃到了自己的手臂。手臂上赫然是一截粗糙的藍布袖子,袖口鑲著一條褪了色的白色滾邊,手腕上纏著一截同樣材質的綁帶。
她的手指露在外面,指甲里似乎有一些刻意塞進去的髒污。
畢竟她再怎麼不小心,也不會把斷了一半的糯米和半截螞蟻屍體混合一塊恰在指甲縫裡不管吧?
忍著心理上的噁心,關無衣從身邊順了截枯樹枝,用細細的尖端把指甲縫裡的污漬簡單清理了一下。
而後動了動腿,舉高了些,看見腿上穿的是同樣粗糙的藍布褲子,腳踝處也纏著綁帶,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鞋底很薄,似乎都能感覺到地面的涼氣透過鞋底滲進來。
這似乎,大概,是古代丫鬟的裝扮。
以她看過不少古裝劇的知識儲備,猜出這種打扮大概對應什麼年代,清朝?或者更早一點的晚明。
但她怎麼會穿著這種東西?
這裡又是哪裡?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讓她的心跳開始瘋狂加速,大腦卻是出奇地冷靜。
她凝神繼續觀察,目光從自己的衣服移到周圍的環境。
她身在一張很窄的木板床上,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稻草上蓋著一張粗布床單。
房間裡不止她一個人,牆角還有另一張床,或者說木板。上面躺著一個人,也是一身丫鬟打扮。
那人正睜著眼睛看著她。
是汪楚繼!
她的墨鏡不見了,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整個人像是一隻剛化形不久的精怪般清麗出塵。
那雙圓眼睛還是那麼亮,只是裡面寫滿了困惑和驚慌。
四目相對,她的嘴巴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什麼情況?
關無衣慢慢坐起來,用眼神示意她先別說話。
然後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袖口,實際上是在確認四周的情況。
她眨了兩下眼。
漂浮的光斑從模糊變得清晰了,幾塊半透明的屏幕在她眼前緩緩展開,而後開始播放,疑似現在所在『古裝劇組』公共攝像頭的各個實時監控。
屬性面板安靜地浮在視野上方,異常標記功能彈出了幾個溫和的黃色提示,沒有紅色嘆號,說明當前房間裡沒有直接的生命威脅和大惡之源。
還好還好,系統還在。
沒穿越,沒穿越。
她站起來,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騰挪到汪楚繼床邊,蹲下來,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汪楚繼,我們應該,大概率是被人弄暈了帶到這裡來的。我不知道這是哪裡,但應該不是穿越,你用手摸一下自己的耳朵。」
汪楚繼愣了一下,然後抬起手摸了一下耳垂。
她的眼睛瞪大了,壓低聲音說,「對哦,我如果穿越到古代丫鬟身上,不可能沒有耳洞。」
…關無衣此刻的眼神一定是充滿了關愛,這孩子。
什麼耳洞不耳洞的,她是想說,你的耳朵上有墨鏡長期佩戴的壓痕啊。
「對,所以我們還是我們。這是現實世界,不是穿越,也不是做夢」
汪楚繼花了幾秒鐘消化這個信息。
她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變回關無衣熟悉的那個汪楚繼,嘴角平直,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越來越近。
然後門閂被人從外面拉開,木門被推開,油燈的火苗被灌進來的風撲得劇烈搖晃了一下。
門口出現一個中年女人,大概四十多歲,穿一件石青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髻,用一根銀簪別住。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是掌控者對下位者,貨物般的審視。
一種不帶任何個人情緒的、純粹的評估。
她在評估這兩個新來的「貨」夠不夠聽話,需不需要額外「調教」?
「醒了?」女人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任何感情起伏,「醒了就出來。嬤嬤訓話。」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門沒有關。
關無衣和汪楚繼對視了一眼,然後站起來,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門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全是同樣的小木門,門板很薄,有些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她們跟著那個女人穿過走廊,走進一間更大的屋子,裡面已經站了十幾個年輕女孩,清一色都是丫鬟打扮。有的低著頭絞著手指,有的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有的在無聲地流淚,淚珠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藍布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關無衣站在隊伍最邊緣,垂著手,低著頭,用餘光快速掃過每一個人的屬性面板。
姓名、年齡、職業……
她注意到,系統非常通人性增加了一個狀態tag
沒錯,比如包括她在內,在場所有丫鬟裝扮的女孩屬性面板上都多了一個tag:「已失蹤」
tag很小,不仔細留意的話很容易忽略過去。
這個tag還十分的貼心的附上了一個數字,數字代表失蹤天數。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每看一個,心裡就往下沉一分。
這些女孩的失蹤時間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半年前,最近的除了她和汪楚繼,就在上周。
她們來自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口音和家庭背景,但有一個共同特徵:全部都是年輕女性,全部都是在獨自出行時失蹤。
和之前林曉月被拐案中受害者的畫像有百分之九十的重合。
但王建華已經落網了,他的窩點被端了,整個拐賣網絡應該已經斷掉了才對。
為什麼還有這麼多女孩被關在這裡?
難道這是另一個拐賣窩點?
還是喜歡cosplay封建王朝的那種嗎?
…
關無衣暫時把這個疑問壓下去,繼續觀察。
那個中年女人被叫做「陳嬤嬤」,正開始訓話。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背誦一段已經重複過無數遍的台詞:你們都是新入宮的宮女,被選進宮是祖上積德。宮裡有宮裡的規矩,守規矩的吃好穿好,不守規矩的去慎刑司領罰。新來的先學規矩,三天後會分配到各宮當差。都聽明白了嗎?
旁邊幾個年紀小的女孩嚇得不輕,連連點頭,其中一個看起來頂多十八歲的姑娘眼眶紅紅的,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關無衣也隨大流地點了點頭,汪楚繼低頭,從嗓子裡哼出一聲含混的「嗯」。
「新入宮的宮女」?
如果是普通的人販子窩點,打罵訓斥威脅就夠了,為什麼要費心費力地搭建一個「皇宮」的設定?
這個戲癮也太大了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