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選」的消息砸進人群里,激起的漣漪讓關無衣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先是有幾個女孩眼睛發直,面色竟然隱隱有些異樣的興奮。
關無衣暗道不妙啊,不妙。
果然,緊接著,她們的一舉一動都...
她們似乎,真的相信自己是穿越到了清朝,相信自己是被選中的「女主」,相信只要在「皇帝」面前表現得好就能被選上、被寵幸、被賜一個「貴人」或「常在」的名分,這個名分是無上的榮耀。
她們開始偷偷練習走路、行禮、微笑。
關無衣聽到一個大概二十二歲的女孩對另一個女孩說:
「我從小就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時代,現在終於穿越了,這是我的機會」
另一個女孩認真地點了點頭,說自己看了八年穿越小說,宮斗套路都懂,讓她們等著瞧,她一定是天選女主。
關無衣站在旁邊聽完這段對話,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不自覺的微微顫抖。
這個背後的力量所為之事,最恐怖的點不在於暴力,囚禁。
她,他們讓受害者主動走進自己的囚籠,甚至讚嘆這個籠子是多麼的巧奪天工,是多麼的合她心意。
不需要手銬,不需要鐵鎖,只需要一個足夠逼真的謊言,受害者就會自己把自己心甘情願的鎖進去。
「不能再等了。」關無衣在當晚回到房間之後壓低聲音對汪楚繼說,
「再等下去,都去參加那個什么小選。她們,她們根本不是裝的想去,她們是真的信了。我本來想這次小選咱們低調點,不要被選上,然後等摸清所有守衛的換班時間再動手,但再拖下去,受害者會越來越多的,她們,她們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幻想了。」
汪楚繼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思考,又似乎只是靜靜的看著關無衣,然後她點了點頭。
把她用這幾天收集的消息拼出來的「皇宮」布防圖畫在了一塊破布上。
破布來自於關無衣的非友情但必要捐獻,她撕下來自己裙子下擺的一部分。
哪裡是侍衛換班時的空檔,哪條走廊沒有燈,後花園哪個角落的圍牆最矮、離碼頭最近,用指尖沾水一個一個點出來。
關無衣看著那張圖,忽然覺得自己一時間對汪楚繼生出了濃郁的仰望之情。
她以為汪楚繼只是一個脾氣不好但天賦異稟的真神棍,最多身手可能特好,深藏不露。
萬萬沒想到,她的觀察力和情報整合能力完全是專業級別的。
智力 九十一果然6666…
「我有一個問題。」
關無衣把聲音壓到最低,「如果我們兩個都成功去參加小選,誰在外面接應?後花園那個牆翻出去之後需要有人引開狗,碼頭那邊也需要有人拿到快艇鑰匙。兩個人都在皇帝面前,外面就沒人了。」
汪楚繼想了想,正要說話,忽然停了下來。
她歪著頭看向關無衣,配上一雙微微眯起的眼睛更像狐狸了:
「關無衣,我有個辦法。但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你信不信我?」
關無衣看著那雙眼睛。
從法會上毫不留情地戳穿那個女人卻耐心的一遍遍解釋,到剛才毫不猶豫地為那個挨板子的女孩報仇,汪楚繼這個人有一說一、有債必償、對敵人殘忍對弱者溫柔。
這樣的人,關無衣沒有理由不信。
「我信你。」
小選那天,陽光很好,照在「皇宮」正殿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
所有女孩被分成三排站在殿前的台階下,侍衛們站在兩側,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
總管站在台階上,拿著一本冊子,尖聲宣讀入選名單。
念到關無衣的名字時,關無衣從後排走出來,低著頭,邁著小碎步走上台階。
其實關無衣忍笑忍得很辛苦,因為眼前的一幕幕實在讓她不得不想到某嬛傳,這完全就是1:1復刻,但十分粗糙山寨版。
她倆沒有為了討好「皇帝」而換上統一發的「殿選」衣裳,藍布袖子還是那麼皺巴巴的,頭髮還是隨便挽了個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汪楚繼跟在後面,同樣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墨鏡倒是不知道從哪裡找回來了,此刻正被她當成發箍用著。約莫大概是趁陳嬤嬤不注意從她房間的抽屜里偷回來的。
一開始關無衣還有些忐忑,說咱們這樣是不是太不合群了。要是提前被拉下去懲罰就完了。
汪楚繼只說沒問題的,要相信她。
關無衣見她這麼有信心,而且周圍所有人似乎對她們穿什麼毫不在意,漸漸也放下了心。
正殿的大門敞開,殿內很是金碧輝煌。
龍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大約四十歲出頭,身形偏胖,臉是那種扔進人群里找不到的普通長相。
唯一特別的是眉宇間有一種長期掌控他人命運才會有的、不加掩飾的鬆弛感。
他穿著一件明黃色的龍袍,料子是緞面的,繡工粗糙但遠看確實像那麼回事。頭上戴著一頂垂著十二串珠簾的冕冠,珠簾後面那雙眼睛正漫不經心地打量著走進來的兩個「宮女」。
雖然關無衣和汪楚繼完全不修邊幅,但兩人的容貌卻是最為突出的,美人並不會因為穿的破爛,形容狼狽而多麼遜色。
…所以,她們倆此刻大概率算是cos了一波某嬛和某梅。
關無衣用餘光掃了一圈殿內。
總管站在龍椅旁邊,手裡還捧著那本冊子。
龍椅後面站著兩個侍衛。
殿內沒有其他人。
她垂下眼睛,走到離龍椅大約三步遠的地方,按照陳嬤嬤教過的禮儀,微微屈膝行了一個萬福禮。
汪楚繼在她身後半步,也依樣畫葫蘆地行了個禮,動作敷衍得像是膝蓋酸了,她蹲著揉揉...
「抬起頭來。」皇帝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被菸酒長期浸潤的沙啞。
關無衣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男人。
她先看向的是男人的屬性面板。
她以為她會看到高得離譜的罪惡值和低的嚇人的功德值。
但眼前這個男人,他的面板里罪惡和功德值在壞人中,真的只能說是平平無奇。
毋庸置疑,他是一個純粹的惡人。
【...
罪惡:20
功德:-10
…】
他把自己想像成皇帝,大概只是因為他有足夠的錢和足夠的變態,想玩一場所有人都必須配合他演出的遊戲。
那些女孩的恐懼、痛苦、崩潰,對他來說不過就是這場遊戲裡,可有可無的支線劇情,是他用來打發無聊的消遣。
關無衣想起那些充滿「穿越」期待的女孩們,再看眼前這個男人穿著龍袍坐在龍椅上,正無聊地擺弄著袖子上的刺繡,滿眼盎然興致的看著她。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
總管立刻警覺地抬頭,但汪楚繼在同一瞬間忽然捂住胸口,雙膝一軟,整個人直直地朝地面栽下去。
那動作利落逼真得,關無衣差點以為她是真的暈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一瞬間被汪楚繼吸引過去,總管下意識去扶她,兩個侍衛也條件反射地往前邁了半步。就是這半步的功夫,關無衣已經跨過了剩下的距離。
她一步登上龍椅前的台階,左手抓住了「皇帝」的衣領,右手四指併攏,指尖抵住了他的喉嚨。
她的手裡當然沒有任何武器,但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殿內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都別動,我手裡有玻璃片,誰動,我殺了他」
實際上她手裡什麼都沒有。
系統置換的權限還在冷卻,她只是在空手演戲。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一絲顫抖,她的憤怒是如此真切濃烈,她抵在對方喉嚨上的動作是如此堅決。
那個男人瞪大了眼睛,明黃龍袍的領口被她揪得皺成一團,臉上的鬆弛感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關無衣只覺得心中的怒氣蓬然湧出。
總管僵在原地,兩個侍衛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沒有拔出來。
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皇帝急促的喘息聲和汪楚繼趴在地上時發出的極其逼真的痛呼。關無衣低頭看著那個男人的臉,看著他額頭滲出來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看著他的嘴唇在哆嗦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多狼狽啊,多可笑的一張臉。
她輕聲用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外面的碼頭現在已經被警方控制了。你的總管、你的侍衛、你的陳嬤嬤...十分鐘之後全部會戴上手銬。你這輩子不可能再穿上這件龍袍了。不過別擔心,你的下一套衣服已經準備好了,看守所的囚服,橘紅色的,和你的膚色很配哦。」
其實她不知道警方是不是真的到了。
她暗自祈禱葉無衣在她身上放的納米級定位器從她被弄暈的那一刻就發送了求救信號。
她確定葉知秋不可能在聯繫不到她之後,沒有所行動。
不管警方此刻在不在外面,她必須在十分鐘之內讓這場大戲有一個結局。
而她選擇相信汪楚繼,用恐懼本身作為武器,只有讓這個男人相信大勢已去,才能比任何真刀真槍都更有效。
其實這波賭的有點大,她想,要是被看穿,失敗了,等待她和汪楚繼的,將會是無邊的黑暗。
還好,她賭贏了。
『皇帝』最終選擇丟下一切,連滾帶爬逃向後殿,也許會被潛伏在後花園的便衣堵了個正著吧?
關無衣沒有看到那個場景,說完那句話之後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眼前漂浮的光斑忽然全部劇烈閃爍,而後同時熄滅,像是一台過載的電腦被強行拔掉了電源。
最後的最後,感覺似乎是汪楚繼衝上來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那隻手很有力,很溫柔。
莫名的,好睏啊。
關無衣再一次陷入突如其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