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眼的時候，她還坐在天機閣前廳的沙發上。
就是那張有靠墊的，在『穿越』前，汪楚繼和她坐下喝茶的沙發。
窗外法桐的樹影搖晃，一切還是午後的樣子，陽光斜斜地打在茶几上，她那杯還沒來及喝上一口的烏龍茶還在冒熱氣。
好像剛才那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是藍布丫鬟服，還是她自己的那件穿了好幾天的淡藍色對襟褂子。
手腕上沒有綁帶，指甲里沒有髒污。
她抬手摸了摸頭髮，木簪還是好好的。
她復又習慣性的推了推眼鏡，碰到眼鏡框的瞬間，她有些怔愣。
對啊，她今天戴著眼鏡的，不是隱形眼鏡。
那怎麼，之前...
關無衣眨了眨眼，眼前的光斑們靜靜的懸浮著。看了看自己的屬性面板，似乎一切正常，除了那個原本標著狀態tag的地方空空如也。
汪楚繼坐在對面，墨鏡端正的架在鼻樑上。
她手裡端著一杯茶，正透過墨鏡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笑。
「你醒了，」汪楚繼把茶杯放下，「先喝口水。聽我跟你解釋。」
關無衣有些發愣，沒有拿起杯子。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汪楚繼。
眼前的汪楚繼完好無損，氣定神閒。
她的屬性值里除了健康突然掉到了30幾，其餘的也是一切正常。
她的額角有一層極細密的汗珠，端著茶杯的手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她這是，做了什麼特別費精力和體力的事情，已經有些透支了。
難道說，之前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那不是夢。」關無衣看著她，雖然極力在掩飾了，語氣還是頗有些咬牙切齒。
她猜到了，十有八九，是汪楚繼搞的名堂。
「嗯，不是夢」汪楚繼把墨鏡摘下來放在茶几上，揉了揉眼角，然後抬起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誠懇的表情看著關無衣。
她的眼睛很亮，帶著動物才會有的澄澈。此刻似乎比在法會上初見時更亮，裡面沒有平時的吊兒郎當，只有一種做了很久心理準備終於要說出口的鄭重，還帶著些不好意思。
「那是我創造的領域。很抱歉，我沒有事先跟你說，因為我需要你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那個場景。如果我提前告訴你，你會有所戒備，情緒會脫離其外，領域就不會那麼真實。如果不夠真實，你就通不過考驗，我也看不到我需要看到的東西。」
…懂了，原來是面試啊
關無衣恍然，就說嘛，
八十八萬八沒那麼容易拿的。
關無衣：系統，你怎麼，我被人坑了也不吱聲啊？？？完全不給提示是何意味？
汪楚繼把墨鏡放在茶几上，指尖在鏡框邊緣輕輕摩挲了兩圈：
「『言出法隨』不只是嘴上說說就能成真。它需要消耗施術者極大的精神力。因果現報？你見過了，那個侍衛。真正的難點不在懲罰惡人，而在創造一整個能讓目標沉浸其中體驗的因果幻境。」
頓了頓，她繼續道：
「我叫它『領域』。在領域裡，我說的話就是規則。我可以構建場景、設定角色、安排情節走向。但我不能控制進入領域的人會做什麼，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是你自己的，你的恐懼是真的，你的憤怒是真的，你的勇敢也是真的。」
說到「我可以構建場景，設定角色」的時候，關無衣注意到她的眼神不由自主的快速眨動了幾下。
是明顯的心虛。
也就是說，她不可以構建場景，設定角色。
關無衣安靜的聽她說著，大字形靠在沙發上，把這幾天所有的事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那個過分逼真的「皇宮」，那些對白、場景、氣味、觸感，都是汪楚繼的領域構建出來的。
但那些女孩呢？
那個被拖去慎刑司的女孩呢？
那些真的相信自己穿越了、準備去宮斗的姑娘呢？
「那些受害者，」她問，「她們是真的嗎？」
「是真的。」汪楚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調調，但眼底一片暗色，關無衣看不清裡面的真實情緒，「那個案子警方已經破獲了，主犯和從犯全部落網，受害者全部獲救。我是在案件偵破之後拿到了警方的卷宗資料，用領域把整個場景復刻了出來。你看到的每一個受害者都是真實案件中的受害者，你看到的每一個施暴者都是真實案件中的罪犯。」
「我把你放進這個復刻的案子裡，因為我想看看你在面對真實的惡、真實的恐懼、真實的受害者時會怎麼做。」
「688局的顧問，想必不會只是會算命吧。而我呢，好奇心有點重，又恰好能用領域來驗證一下668局的眼光。真是對不起啊關無衣，讓你受驚了。」
「結果證明，你真的很厲害。我說的不止是不可說的實力。」
「你還願意加入天機閣嗎？」
…啥實力啊？在裡面自己幹了什麼嗎？關無衣實在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總不會是她不怕死的實力吧？哈哈，真挺幽默的。
但其實一點都不好笑。
關無衣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想發火，她有理由發火。
任意把人拉進幻境、讓她以為自己在經歷生死危機、讓她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測試，任何一個人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是憤怒很正常吧？
但關無衣看著汪楚繼額角還掛著的汗珠，看著那雙亮得不太正常的眼睛裡藏著的疲憊，火氣莫名地消了一半。
汪楚繼的領域創造的前提是什麼？總不能是隨時隨地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也太逆天了。
關無衣推斷，大概率是要等對方心神不穩或意志力低的時候，也就是說，她把關無衣拉進領域的那一刻，是她覺得的好時機，因為關無衣正好因為兩起拐賣案的精神衝擊和長時間加班而處於心神不寧的狀態。
…
汪楚繼維持這個領域的時間是整整好幾天，先不提現實世界的時間流速是不是對等。
她一個人構建了整個「皇宮」，操縱了陳嬤嬤、總管、侍衛、甚至那些背景板一樣的宮女，每一個細節恐怕都是她從卷宗里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然後她還要在維持領域的同時，觀察關無衣的每一個選擇，判斷她是否值得信任。
「你問過我的，問我信不信你。我說了我信。所以」
她坐直了些，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有點涼了的烏龍茶仰頭喝盡，然後放下杯子，看著汪楚繼的眼睛：
「所以，每次八十八萬八，一周三次，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