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站在路燈下,把加密通知反覆看了好幾遍。
屏幕上的藍白光自下而上映在臉上,把她的眉目間照得有些鬼魅之氣。
妙法禪院?
之前布的局不是都完美落幕,結束了嗎?
現在看來,她高興得大約是太早了。
難道是馬道長被帶走之前,他其實留了一手,讓壓在那座禪院底下的什麼東西,失去了控制,開始往外滲?解除封印了?
而那兩個值班民警,替所有人承受了第一波衝擊?
實在不能怪關無衣現在這樣亂想一通,胡亂大膽猜測。她現在知道的信息太少,思緒太亂。
妙法禪院那周圍又沒有公共攝像頭和已知的私人攝像頭,她也沒辦法通過光斑第一時間看回放。
連續三擊後,手機屏恢復正常,她點進某地圖下了單專車,選擇型號是計程車。
第一因為這個點去688局的私家車不好打,第二計程車可以打小票,好報銷。
她在路邊站了好幾分鐘,一輛黃綠色的計程車靠邊停下來。
對好車牌號,她拉開車門正要鑽進去,餘光掃到路邊綠化帶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是被風吹動的一片枯黃的梧桐葉翻了個身,從一隻布滿老年斑的手背上滑下來。
關無衣打了個激靈,這,這不會是屍體吧?
她抬眼望去,因離的距離不過三米之內,她能看得清那隻手的主人躺在綠化帶的矮灌木叢旁邊,身體平平整整的呈現一個「介」字。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色老式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但袖口磨出了些毛邊,褲腿上沾著幹了的泥點子。
他身邊散落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袋子上印著「惠民農貿市場」的字樣,裡面空空如也,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胸前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關無衣一隻腳已經踩進了計程車里,又猶豫著縮了回來。她站在車門旁邊,看著那個老人。
他的氣運顏色是白中帶一點灰,白得很乾淨,灰得也很淡。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也許是走累了躺下休息,也許是不拘小節慣了,覺得綠化帶和公園長椅沒什麼區別。
只是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由梧桐葉落在他手背上,這個畫面讓關無衣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萬一呢?萬一老人真的需要幫助呢?
「師傅,麻煩您等我一下,就兩分鐘。」她跟計程車司機打了個招呼,然後關上車門,快步走到綠化帶旁邊蹲下來。
離近了才看清老人的狀態。他的臉色很差,是一種介於蠟黃和灰白之間的顏色,嘴唇乾裂,幾乎沒有一絲血色。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呼吸很淺很輕,每一下都像是需要花很大的力氣。
關無衣高聲:「爺爺,爺爺?您還好嗎?」
老人沒有反應。她又輕輕伸手推了一下老人的肩頭,聲音比剛才更大了一些:
「爺爺,您醒醒,這裡不能睡,會著涼的。」
過了好幾秒,老人的眼皮終於動了。
他慢慢睜開眼睛,那雙眼珠有些渾濁,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但看向關無衣的時候還是努力的聚焦了一下。他緩了好一會兒,然後自己撐著地面坐起來,動作很慢,每一幀都像是在放慢鏡頭。
坐起來之後他又緩了一會兒,然後扶著旁邊的樹幹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落葉。
「沒事沒事,我就是走累了坐下來歇會兒,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他沖關無衣擺了擺手,聲音沙啞但語氣很溫和,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意,「謝謝你啊姑娘,我沒事的,你忙你的去。」
關無衣看著他,心裡的不安沒有消散,反而更濃了。
他的臉色還是那麼差,嘴唇是顫抖慘白的,站起來之後身體還在微微晃。
一個臉色這麼差、嘴唇發白到如此地步的老人,說自己只是走累了睡著一會兒,關無衣一個字都不信。
「爺爺,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正好打了一輛車,可以順路帶您去最近的醫院。」
老人連忙擺手,擺手的幅度很大:「不用不用,醫院那地方貴得很,我不用的。謝謝你啊,姑娘」
「我就是今天賣菜賣得久了,有點累。早上四點多,到市場,剛剛賣完了。這不,正準備回家呢,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公交車。」
他說到「賣了一天」的時候,關無衣的目光落在他身邊那個空蕩蕩的塑膠袋上。惠民農貿市場,早上四點多,賣了一天,袋子空了。
大概是賣完了,但也可能是根本沒賣出去多少,因為袋子太小了。
那種塑膠袋是農貿市場裡最常見的型號,裝幾把青菜就滿了,就算裝滿了賣空,也賺不了幾個錢。
老人似乎接受到了關無衣的目光的關切,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幣,都是一塊的,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橡皮筋捆著。
他顫巍巍地從裡面抽出三張,然後又想了想,多抽了兩張,一共五塊錢,遞向關無衣,眼睛裡都是小心翼翼的忐忑,直看得關無衣鼻酸。
「姑娘,你幫我個忙行不行?能不能幫我打輛車?我在這兒等了快四十分鐘了,一輛空車都沒看到。我這手機,你看,是我孫子淘汰下來的,我也不知道咋弄,打不了那個什麼網約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得掉漆的智慧型手機,屏幕碎了一個角,用透明膠帶貼著,
「我老伴還在家等著我,我今天回去晚了,她該著急了。」
關無衣低頭看著那五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看著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捏著它們,微微發抖。他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是常年干體力活留下的骨關節病,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泥。
她接過那五塊錢,把它們仔細折好放進口袋裡。
沒有說「不用了」,也沒有說「這錢您自己留著吧」
她知道如果她這樣說了,老人會更加不安,會覺得欠了她一個人情。
五塊錢對他來說不是一筆可以隨便忽略的數目,他在這裡等了四十分鐘沒有打車的唯一原因,大概就是他根本捨不得花那個錢。
現在他主動抽出五張一塊錢請她幫忙。
他是真的走不動了,等不了了,也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沒問題爺爺,我們剛好順路。您去哪兒?我捎您一段。」關無衣的聲音很輕,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自己的姥爺說話。
老人連忙擺手:「那不行那不行,你幫我叫車就行,哪能這麼麻煩你啊姑娘」
「是這樣的爺爺,我本來就打了一輛車要去辦事,順路帶您一段,不麻煩的。」關無衣不等他再拒絕,輕輕扶著他的胳膊往計程車方向走,「您看,車就在這兒等著呢。師傅人很好的,絕對不會多收錢的。」
老人被她扶著走到計程車旁邊,一疊聲說謝謝。關無衣幫他拉開後排車門,扶著車門框讓他坐進去。
他坐下去的時候動作很慢,膝蓋似乎不太靈活,用手撐了一下座墊才把腿挪進車裡。關無衣繞到另一邊坐進去,關上車門,跟司機報了一個地址,說麻煩您了。
司機師傅爽朗的應聲說好嘞,沒問題。事實上,關無衣在剛剛上車前,就更改了行程,加了一個目的地,並且打賞了司機五十元,並留言:
「多謝」
加的目的地是老人在上車前告訴她的,城東棚戶區,過了鐵路橋再往東走一條巷子。
那個地方在錦華小區再往東,一片還沒有拆完的老平房。
一路上老人沒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後排,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一盞一盞往後退的路燈,臉上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滿足。
關無衣透過車窗的倒影看著他,這個老人大概是那種一輩子都不習慣麻煩別人的人。
早上四點多步行去市場,賣菜到傍晚,沒力氣走回家了,為了省下打車費在路邊等四十分鐘公交車。
關無衣無法想像,如果今天她沒有注意到這個老人,他會怎麼樣。
嗯,一定還會有其他路過的好心人如她一樣施以援手的。
車開到城東棚戶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太窄,計程車開不進去,只能停在巷口。老人慢慢地從車裡出來,扶著車門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關無衣也從車裡下來,想幫他拿那個空塑膠袋,但交接的時候,老人手不穩,關無衣放的也早了些,塑膠袋也太輕了些,被風一吹就從她指尖滑走了,飄到巷子深處的暗影里。
老人看著那個飛走的塑膠袋,笑了笑,然後轉頭看向關無衣:
「真的謝謝你了姑娘。你叫什麼?」
「我姓關,關無衣。」
「好,好,我叫陳德厚。你真是個好人。謝謝你啊關姑娘,真的謝謝你了。快別送了,就兩步路。」他說完,慢慢地轉身,一步一步往巷子深處走去。
走出幾步,又回頭沖關無衣擺了擺手。
關無衣站在巷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巷子深處的黑暗吞沒。
她尊重老人的拒絕,沒有強行送,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附近僅有的一個像素不太高的監控,光斑靜靜地浮在她的視野中心,直到老人走進一戶人家的門,她重新坐回計程車。
計程車再一次發動,駛向688局。
688局四樓那間沒有科室名稱只有數字編號的辦公室里,燈全亮著。
關無衣推門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葉知秋的手。葉知秋坐在辦公桌後面,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手背上包著白色的醫用紗布,紗布邊緣露出一小片發紅的皮膚。
她的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依舊是那副冷靜平和的模樣,只是她的手指似乎是下意識的微微用力,指甲掐進了掌心。
宋知言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少見地沒有端著他那杯永遠喝不完的鐵觀音。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關無衣看到他左邊臉頰上貼著一塊燙傷貼,從顴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張庇國坐在會議桌旁邊,他的身邊一左一右坐著兩個面生的人。
一個光頭,眉眼冷峻,氣質雌雄莫辨。
一個中長捲髮,五官濃烈美艷,極具視覺衝擊力,哪怕穿著行政夾克也掩不住的颯爽。
「發生了什麼?」
跟所有人相互點頭示意後,關無衣在張庇國對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