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門的材質,是很常見老式鐵門。
每扇門上都用白色油漆寫著編號,編號從001開始一直往後延伸,直到視線盡頭消失在走廊深處的黑暗裡。
有些門是關著的,有些門是半開的。
從半開的門縫裡隱約能看到房間裡堆滿了老式文件櫃和木箱,牆角結著蛛網。
關無衣走到一扇半開的門前,用手機手電筒往裡照了一下。
文件櫃的抽屜標籤上寫著年份和編號,最早的一張標籤已經發黃卷邊,上面用毛筆字寫著
「翼爾達·永錮·第四十七代」
她往後退了一步,向走廊更深處去。
一步一步走著,停下,繼續走。
編號是連續的,從「第四十七代」一直到「第三百零二代」,整整兩百多個房間,每一個房間裡存的都是歷代被永錮咒封印的執念記錄。
關無衣看著眼前似乎沒有底的黑暗長廊,心裡有些發怵。
手機是完全沒有信號的,系統是怎麼呼喊都不給回應的,浮動的光斑倒是還在,但有什麼用呢?
早知道就不管汪楚繼和688局之間到底有什麼故事了,小命最要緊啊。
她暗暗發誓,以後絕對不能再老想著別人感受不顧自己了。
這裡根本不是一個封印容器那麼簡單,這根本就是一座檔案館啊。
一座記錄了翼爾達血脈三千年以來所有殺戮和封印的檔案館。
當然不是為了讓死者安息,是為了什麼呢?
讓每一代族人記住他們已經殺了多少人?禁錮了多少執念?
…是以此為榮嗎?
不理解,也沒法尊重。
走廊盡頭,準確一點來說,是能走到的,能被手機光碟機散黑暗的最後一扇門面前。
這門和前面那些鐵門不同,這扇門是木頭的,深棕色,門板上沒有編號。
只有一個用白色油漆畫上去的螺旋紋樣,和畫框上、布偶背面的「永錮」咒文同根同源。
汪楚繼走到那扇門前,沒有立刻推開。
她把圓鏡再一次掏出來握在左手掌心,右手按在門板上,閉上眼睛,嘴唇緊抿。
片刻後她睜開眼,神情是顯而易見的低落和鄭重。
「這個門後面就是整個封印的陣眼。」
她的聲音其實很輕,但在這條安靜到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走廊里,每一個字都格外清晰,
「我感知到,太多了,數不過來。全部擠在一起,層層疊疊地摞在那個空間裡。」
聽著汪楚繼聲音里明顯的中氣不足,關無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她身後走到身前。
由於骨架略大於汪楚繼,關無衣不用太刻意就可以完全遮蓋住她。
深吸一口氣,伸手擰開了那扇木門。
門沒有上鎖。
門軸無聲地轉開,露出一個不算大的房間。
房間正中央立著一根從地面通到天花板的銅柱,銅柱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螺旋紋樣,和畫框上的「永錮」咒文完全一致,看上去是後天澆鑄的。
每一道筆畫都微微凸起,在應急燈的慘白光照下泛著暗沉的紅鏽色,看得出,有什麼東西曾經反覆灼燒過這些紋路。
銅柱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十個布偶,和沈洛寧給她們的那倆,乍一看是一模一樣。
古銅色的棉布皮膚,深棕色的玻璃眼珠,螺旋紋樣的背補丁針腳。
只是這些布偶已經非常陳舊了,有些布料已經腐爛發脆,似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變成碎片。
它們圍著銅柱擺成一個標準的圓形,每一個都面對著銅柱,拜城跪拜的姿勢。
關無衣走到銅柱正前方,仰頭看著柱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咒文。
系統開始瘋狂彈出異常標記,紅色嘆號幾乎鋪滿了整個視野。
她伸手慢慢撥開那些布偶,清出一條可以靠近銅柱的路。
手指碰到銅柱表面的那一瞬間,一股極冷極麻的觸感從指尖傳到手腕,沿著手臂一路往上竄到後腦勺。
就像是被一股電流擊中,整個人都僵直了片刻。
這是殘留的執念嗎?
太濃了,濃到連她這個純純靠系統走科學玄學道路的門外女都能靠普通的肢體觸覺直接感受到。
也是這一瞬間,她明白了陸家少爺的死亡真相。
不是她所推測的為情所困,不是求而不得,不是任何和愛情有關的理由。
他叫陸明謙,民國時期杏港陸家的獨子。
陸家做鐘錶生意起家,霍家是陸家的商業合作夥伴,兩家有長年的業務往來。
陸明謙在一次商業酒會上認識了霍家的三小姐,霍三小姐對他一見鍾情,但陸明謙拒絕了她的追求,原因他聲稱是正在和一個沈家的女孩『秘密』交往。
那個沈家女孩後來嫁給了別人。
陸明謙投湖自盡,是被霍三小姐拒絕?是被交往的女友背叛?
都不是的。
是因為他長期以戀愛為名接近不同富家千金、騙取感情和大筆錢財的行為被人揭發。
至於那個沈家女孩為什麼另嫁他人?不過是及時止損罷了。
社交圈裡傳開了。他打造的那個「溫潤如玉的富家少爺」的形象在幾天之內就碎得乾乾淨淨。
他投湖不是因為深情,而是因為人設崩塌之後無法面對社交圈的唾棄。
那塊手錶是他身上的遺物,但那個「永錮」咒不是霍家小姐給他下的。霍家小姐沒那麼沒品。
是酒店建成之前,他的執念自己不願意走,之後被這棟建築困住,和其他所有被翼爾達血脈殺死後所產生的執念一起被封在這根銅柱里了。
他纏上沈洛寧不是為了續前緣,他在死後被銅柱封印了將近一個世紀,太久了,久到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什麼死。
他只記得一件事:生前他靠騙女人的感情過日子,那麼死後他唯一能抓住的活人氣息也只能是女人。
就這麼討厭自己的原生性別嗎?
他纏上沈洛寧不是因為她是沈家後人,而是因為她是這棟酒店裡唯一一個和他生前的「獵物畫像」高度重合的活人,年輕、富有、獨居、情感上處於脆弱期。
他是以「追憶舊情」為幌子,實際上在找宿體。
他想要的是沈洛寧的身體,她的命,她的全部生機,奪過來,用來還魂。
那個布偶是翼爾達防禦機制的一部分,它擋他,當然不是因為它善。
只是因為翼爾達的血脈防禦機制不允許任何被封印的執念逃離這棟建築。
布偶在『保護』沈洛寧的同時也在利用她,利用她作為誘餌,把這個圖逃逸的執念重新牽引回封印範圍之內。
「關無衣,」汪楚繼站在銅柱另一側,聲音帶著一點茫然,「這個封印恐怕不是防禦機制這麼簡單。」
「防禦機制是擋住不讓進來,這個,它是把已經在這裡面的東西困住不讓出去。但困住的同時它也在收集,每一個被翼爾達血脈殺死的人都會被自動吸納進這棟建築,不管是死在幾千年前還是死在現在。只要翼爾達的血脈還在,這個封印就會持續運轉。」
「所以這裡是監獄。不,這比監獄更可怕。監獄關人,終有一日會放出去的,極少會終身囚禁,除了罪大惡極。」
「這裡關的是永世不得超生的執念。每一個被翼爾達血脈判定為『有威脅』的人,死後都會被關進這棟建築,永遠困在這根銅柱里。」
「它的存在是要讓翼爾達的後代永遠記得:所有和翼爾達為敵的人,就該生生世世不得解脫」
關無衣聽到此,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這就是自己遭受過的苦,也要別人千百遍的受一遍嗎?
嗯,那這樣的話。現在她和汪楚繼所作所為算不算是和翼爾達族為敵?
嗯,是的話,能包活嗎?
系統啊啊
汪大師啊啊啊啊啊
關無衣低頭看著腳下那些跪拜的布偶,每一顆眼珠都亮著微弱的暗紫色光芒,大大小小,層層疊疊。
那些執念已經被困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它們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是活人,忘記了自己也有名字和故事,只剩下一縷被縫進布偶里的,臨死前最強烈的念頭:好想出去,好想出去。
即使只是一縷執念,也為自由,千千萬萬遍嗎?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關小姐,汪小姐,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