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出,來人是個男的。
聲音不高不低,語氣禮貌而得體,像主人在問候等待已久的客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把看不出什麼材質的鑰匙。
三十出頭,五官清秀但眉眼間有一種不太協調的疏離感。
他站在門口,走廊里的應急燈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窩攏在兩塊深深的陰影里。
他把鑰匙在手心裡翻了個面,微微一笑,
「我叫霍知行,這家酒店的主人。」
「我猜你們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我。正好,我也有一些事情,小故事想分享給你們。」
關無衣頓時感覺不緊張了,也不害怕了,嘴巴痒痒的想說些什麼。
裝貨。
出場就好好出場,有事你就好好說。
整這個氛圍。
關無衣絕對不承認她是真的被裝到了,也不會承認已嚴肅學習,並暗暗決定下次有機會一定也要這樣急頭白臉的裝一波。
霍知行走到銅柱前面,把鑰匙插進銅柱上一個極其隱蔽的鎖孔里,沒有立刻轉動。
關無衣看著他的屬性面板,陷入了沉思。
這個人各項數據居然都可以說是優秀,除了罪惡值是驚人的1000,且後面還帶個括號:
罪惡:1000(60+940)
按照系統的解釋,他本身的罪惡值是60,但他有和濃厚的家族業力。
用情緒濾鏡又前前後後掃了一遍面前這個男人,關無衣才算是徹底放下心裡。
他沒有攜帶能傷人的武器,沒有需要警醒的異常標記,也沒有任何天賦。搞半天純惡人,純裝啊。
他似乎正在等她們先開口,又似乎是突然有話說:
「汪小姐說得不錯,這棟酒店確實是一個封印容器。」
「但目的不是什麼用來困鬼的,是用來保護人的。」
他轉過身看著關無衣和汪楚繼,臉上的表情依舊溫和得體,只是眼神里有馬上破繭而出的什麼濃烈情緒。
「年輕真好,兩位,請聽我講一個故事吧。」
「翼爾達在三千年前被夏國剿滅的時候,最後一位大祭司在死前用千千萬萬族人的血和骨立了一個咒。那個咒不是永錮,是守護。她要把翼爾達最後的血脈保護起來,讓那些屠殺翼爾達的夏國人後代永世不得靠近翼爾達的後代。那麼,這些被封在這裡的執念,生前都是傷害過翼爾達人的後代,死後自然也要不得超生才對。」
「一報還一報,這很公平不是嗎?」
哪裡公平了?
關無衣只覺得噁心和深深的無能為力。
太多這樣的聲音了。
什麼「罪犯的孩子就該去死」, 「他這樣做就不怕他女兒也遭受這樣的命運嗎?」,「人在做天在看,不報應在他身上,也會報應在他的妻子,孩子身上。」...
說真的,初時聽的時候關無衣也覺得對啊,這些壞人就應該也嘗嘗失去至親至愛之苦,光光他受懲罰哪裡夠,他身邊的人也應該同樣受罰。
可是,可是,這些惡人真的在意他,她們的家人嗎?
如果真的在意,面對和家人一樣性別,一樣年齡,相似處境的受害者,他,她們,怎麼會下的了手。
如果不在意,連累其家人,連累那些更加弱勢的人,這些惡人就真的會感受到什麼傷害嗎?
不會的。
這只是受害者和旁觀者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受欺騙而已。
只是,只有這樣做,心裡叫囂的不公,不夠,才能夠痛快些。
「她住進來之後布偶自動激活,會測試她體內有沒有被翼爾達的防禦系統判定為敵人的血脈痕跡。」
「要知道,我們翼爾達就是這樣絕對不錯殺,亂殺,有原則。沒有的話,布偶不會做什麼的。」
「如果有,布偶就會反過來吸取她的生機,作為封印的補充養料。所有進入瑞吉尊和的人都會被測試。你們也是。」
霍知行攤攤手,眉尾微微下壓,
「翼爾達的後代一直在用這種方式識別潛在的威脅。這是我們生存的倚仗啊。」
「標記威脅。被標記的人以後會莫名其妙地走霉運、事業不順、家庭不和、子孫衰敗。直接殺死?NoNoNo,那也太殘忍了。只需要讓他們活著,死去都永遠翻不了身就行。」
關無衣當下只是沉默。
她發現了一件讓她十分心安的事,面前數塊光斑屏幕漂浮,依然是酒店內外的公共監控。
但此時此刻,酒店大廳門口赫然停著她熟悉的葉知秋的車。
那是688局給科長及以上的幹部配的公車,車牌是特殊的紅底黑字。
平時她只匆匆一瞥沒有太過在意,只覺得配色挺好看的。
如今她簡直想說,國家給的安全感,獨一無二。
不過,葉知秋來這裡幹什麼?
今天是關無衣的輪休,也沒收到通知說有緊急任務。
難道,是有什麼其他的案子?
「沈洛寧,你打算怎麼處理她?」汪楚繼問。
霍知行把鑰匙從鎖孔里拔出來,握在手心裡,似乎是臨時改變了什麼主意。
「她的測試結果是肯定的。而且,目前她已經懷上了翼爾達的血脈。」
「腹中的孩子不是陸明謙的,他啊,早就魂飛魄散只留一絲殘念了。」
「她是『翼爾達血脈』選中的女人。想必兩位小姐應該已經知道了些門道。不過嘛,那團暗紫色霧氣可不是什麼男鬼寄生體,是翼爾達血脈在被現代醫學手段激活之後的顯性表達。天意啊,她住進來了,就完成最後一步激活。現在激活已經完成了,她會在不知真相的情況下生下翼爾達的繼承人,啊,多麼完美的結果。」
「一個擁有翼爾達血脈和現代社會裡至高財富地位的孩子。這個孩子會在二十年後成為翼爾達復興的真正起點。沈洛寧多麼幸運,她被翼爾達血脈選中,赦免了她的罪,成為偉大的宿主。而且仁慈的翼爾達血脈會好心的讓她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
「她會把這個孩子當成一次意外的禮物,用她全部的資源和愛去撫養他長大。」
霍知行的聲音帶上了詠嘆調,他的臉大部分覆在陰影里,只有越咧越大的嘴角和熊熊燃燒著雙眼是那麼的清晰,
「而她家族裡那些曾經參與剿滅翼爾達的祖先們,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幾千年後他們的血脈會為自己當年親手覆滅之族的後代誕下一子。」
關無衣站直身體,把系統面板里關於沈洛寧的標記重新調出來,再次確認了一遍寄生體的性質和侵蝕方向。
還好,還可以逆轉。
「你說的翼爾達被剿滅的歷史,我姑且相信是真的。」
「你說這座銅柱是為了守護翼爾達的後代,我也就相信是真的了。但我很好奇,你們,或者說你把沈洛寧當宿體,把一個無辜的活人當成孕育生命的容器,她的意願呢?她說願意了嗎?也對,想必你們翼爾達人被夏國剿滅的時候,夏國也沒問過你們願不願意。」
她唇角上翹,眼裡帶著明顯的笑意,似乎是十分真心的感慨:
「所以你們做的事,和當年對你們施暴的人做的事,到底有什麼區別?換了張皮,給個『守護』的好名字,本質還是一樣的東西。」
「明明是弱者向更弱者揮刀,還要打著向強者揮刀的名頭。」
「我說,你一直都這麼哄自己嗎?」
汪楚繼聽完她的發言,一使勁把她拉到自己身後。
誒?汪楚繼健康值恢復的這麼快嗎?
真厲害啊。
關無衣查看了下她的屬性面板。
沒有啊,明明還是很低,唉,又逞強了汪楚繼。
「咔咔噠」
是金屬斷裂的聲音。
霍知行的表情沒有變化。
只是,他後退了一步,又一步。
然後他停下了,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鑰匙,關無衣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鑰匙,裂了,裂成了好幾塊,有的地方已成一片齏粉。
再抬起頭時,他臉上那種溫和得體的表情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很淡很淡的困惑。
像是關無衣那幾句話里有某個字眼刺中了他,又像是他對於鑰匙突然碎裂十分的震驚。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汪楚繼已經抬手將那面圓鏡對準了他和他身後的銅柱。
鏡面里映出了霍知行的臉,還有他空蕩蕩的身後。
銅柱沒有出現在鏡子裡。
鏡子裡他身後是一片空曠的荒野,荒野上有無數人在排著隊慢慢往前移動,男女老少都有,穿著各個朝代的衣服,隊伍排到天際盡頭,一眼望去,看不到終點。
霍知行看著鏡子裡的畫面,突然以手掩面,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那把碎裂的鑰匙,一塊一塊夾雜著細細密密閃閃發光的粉末從指縫間落在地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在灰撲撲的水泥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彈起落下幾個來回。
「你說得對。確實沒什麼區別。」他抬頭,雙眼翻著淚,表情似哭似笑,「哈哈哈哈,鑰匙碎了,鑰匙居然碎了。翼爾達的復興計劃不存在了。至於我,我要去自首,我犯下的罪名夠我在監獄裡過完這一生了。」
他的說著似乎是懺悔的話,表情卻十足的癲狂,配上他清秀的眉眼,讓關無衣生出了「也許這才是他應該有的表情」的想法:
「請轉告沈小姐,請一定生下這個孩子,我願意,我願意把我全部身家,整個霍氏全部給她,只求她留下這個孩子,好好養大他。」他說著這句話,表情竟然逐漸變成慈父般的溫柔。
關無衣心跳越來越快,下嘴唇被她用上牙死死咬著。
深井冰啊啊啊啊啊啊,你一個xx犯,快去死,去死,去死。
至於孩子?什麼孩子。
不過是個怪物罷了。
當然要和你一起,永墜地獄。
「喲,怪熱鬧的。是我來得不是時候了?沒打擾到幾位的興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