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盯著手機屏幕上「媽媽」兩個字，盯到鈴聲唱完了整整一遍副歌才接起來。
視頻晃動了一下，出現在鏡頭裡的先是熟悉的客廳背景牆，米黃色的牆紙上掛著三幅十字繡：富貴牡丹，家和萬事興，一帆風順。
而後，媽媽的臉湊了過來，頃刻間，整個屏幕大部分被一張圓圓的、堆滿笑意的臉占滿，可以清楚地看到兩鬢新染的黑髮，髮根處漏了一點白。
「衣衣啊，你終於接視頻了！你爸爸昨天還念叨你呢，說女兒是不是被外星人拐跑啦？你瘦了沒有？我怎麼覺得你下巴又尖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我給你寄的臘腸你收到沒有？就是你前些日子給我的那個新地址。臘腸是你三嬸家自己灌的，不咸，重辣重麻，你蒸一下就能吃。你說工作忙，媽也不敢多打電話，怕耽誤你正事。今天有沒有加班呀？要多注意休息啊，不要老是吃那些亂七八糟的外賣」
「媽，」關無衣出聲截住了她繼續的嘮叨，「我這幾天休假，想回家住兩天。」
視頻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聲幾乎震破手機揚聲器的
「真的？！」
媽媽把手機往茶几上一擱，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聽得出，是拖鞋都沒穿好就趿拉著往廚房跑，邊跑邊喊：「老關！老關！衣衣要回來了！你去買條鱸魚，要活的！再去超市買兩盒芋泥，就是上次她表姐從杏港帶回來的那種！還有你那個破電視遙控器修好了沒有？女兒回來看不了電視怎麼辦！」
關無衣聽著手機那頭乒桌球乓的動靜，鍋蓋掉在地上的聲音、她爸含含糊糊的應答聲、冰箱門被猛地拉開又關上的聲音...
她靠在沙發上，把臉埋進靠墊里，發出一聲悶悶的、連自己都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的長嘆。
是幸福嗎？
是幸福的。
但是，但是...
第二天一早，回家的高鐵上，她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腦子裡反覆轉著毛青衣那句話:
「過程千變萬化，只要結果是心中想要的就好。」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一份靠譜的工作？她有了，而且不止靠譜，簡直是超出了她曾經對「好工作」的所有想像。
一群可以信任的同伴？她也有了。
金再夕嘴毒且武力值奇高，毛青衣溫柔得讓人恍惚，葉知秋平靜得像一台行走的超級計算機，汪楚繼雖然一來就她拉進莫名其妙的領域裡測試... 但其實很大方的。
她們都是好人，是她的朋友。
那她為什麼還是覺得心裡有個地方空落落的？
為什麼在接到媽媽電話的那一刻，第一反應不是開心，而是慌？
到底在慌張什麼呢？
窗外掠過大片大片的稻田，綠得晃眼。
她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每到暑假，媽媽就會騎著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帶她去鎮上的冷飲店買綠豆冰棍。
她坐在后座上，臉貼著媽媽汗濕的後背，聞著洗衣皂和痱子粉混在一起的味道，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那時候她最大的煩惱是數學為什麼總是考不到一百分，最擔心的事是爸爸出差不能陪她一起在晚飯後下軍棋，最期待的事是媽媽下班回家從包里掏出一包旺旺雪餅...
從什麼時候開始，回家變成了一件需要做心理準備的事？
大概是發現媽媽每次打電話都會把同樣的問題問好幾遍，而她說「沒事」的後，
媽媽也只會追問「工作怎麼樣」、「有沒有談對象」、「xx阿姨的女兒比你小xx歲孩子都會喊人了」...
然後她在電話那頭舉著手機發呆，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動物，她想掙脫，但知道這個籠子是愛，但她真的很難受。
她也像網上那些勇於說不的女孩一樣，回懟過媽媽
「媽，你喜歡孩子的話，去幼兒園試試看當幾天義工呢？」
「工作太忙了，哪有時間找對象啊？而且工作有工資，談戀愛有嗎？」
…
但沒用的，媽媽總會以「我說不過你，但是媽媽都是為了你好」結尾，然後說你去忙吧。
然後下一次，下下次...次次都是如此，次次毫無改變。
好累的，真的。
關家住在郊區一條安靜的巷子裡，獨門獨院的老式二層小樓，院子裡種著一棵枇杷樹和幾盆不怎麼開花的茉莉。
關無衣拖著行李箱走進院門的時候，她爸正蹲在枇杷樹下修理那只用了十幾年的舊電磁爐。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曬得黝黑的手臂，手上全是電磁爐內部拆出來的線圈和螺絲。
聽到行李箱的輪子聲，他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愣了一秒，然後趕緊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箱子。
「怎麼不叫我去接你？你媽一大早就去買菜了，爸昨天買的鱸魚，還活著，新鮮的很哦。」
「我說打車去接你，她說我開車不穩當，還不如叫你自己打個車回來。你餓不餓？你媽給你燉了銀耳湯，在冰箱裡，我給你盛一碗？」
關無衣看著他把那個修了一半的電磁爐往牆角踢了踢，在圍裙上擦了好幾遍手才去廚房拿碗，手忙腳亂地在冰箱裡翻了半天，把銀耳湯端出來的時候碗沿上還掛著一滴往外溢的湯。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端著那碗冰涼的銀耳湯，用勺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不甜，是她媽一貫的風格，覺得糖太多對身體不好。
她放下勺子，把碗捧在手心裡，碗底涼涼的，手心的灼熱消退了些，沒那麼難受了。
媽媽回來的時候拎著滿滿當當三個塑膠袋，一進門就大呼小叫地把爸爸指揮得團團轉。
鱸魚清蒸十分鐘不能多不能少，芋泥扣肉要蒸夠四十分鐘，空心菜要多放蒜...
關無衣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媽切蔥花的背影，覺得這個畫面好像她還是個小學生時候一模一樣，除了媽媽和爸爸的兩鬢白了一些，腰圍寬了一些，做飯備菜時脖子往前伸的角度大了一些。
關無衣查看媽爸的屬性面板，各項數值還算是正常。
又看看了氣運和情緒，也十分正常。
晚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媽媽終於把那個話題提了出來。
她的開場白一如既往地迂迴老套，先是問工作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處，平時吃的好嗎，然後忽然話鋒一轉，說前幾天去打麻將時碰到了多年不見的老同事陳阿姨，陳阿姨的兒子去年結婚了，兒媳婦是名牌大學畢業的，現在在一家國企做財務，前段時間生了對雙胞胎。
「說到這個，陳阿姨有個朋友的兒子，比你大三歲，姓周。家裡開醫療器械公司的，在南城有兩套房，一套在市中心，一套在濱江那邊，光那套濱江的房子就值這個數」
她把兩根手指比了個數字，關無衣沒看清是多少，只知道那個數字大概夠普通人攢一輩子。
「人家就想找個正經人家的女孩，要本分、顧家、學歷不差的。陳阿姨見過你的照片，說你長得好，看著就面善，有福氣。她說要是你願意，下周末可以見一面，就去那家新開的粵菜館，她兒子請客。」
媽媽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關無衣很熟悉的光，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愛意。
關無衣看著那雙眼睛，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我不去」，
想說「我現在一個月掙三萬」，
想說「媽我是個大人了」。
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那雙眼睛裡除了殷切，還有一種藏得很深的愧疚。
現在有一個「更好的生活」擺在那裡，她不去爭取一下，會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關無衣抬頭，笑。她聽見自己很順從的說了句：
「行，見一面。」
媽媽，別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