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坐在計程車上,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
出門前,媽媽再三勸說讓她換一身裙子顯得淑女些,關無衣拒絕了,並表示如果媽媽一定要干涉她的穿衣選擇,那她就不去見了。
最後媽媽妥協了,關無衣穿著她最喜歡的全棉長袖白T和闊腿褲加洞洞鞋,出門了。
為了表示尊重對方,她早上不僅用洗面奶洗臉,還塗了個防曬。
好吧,其實關無衣完全後悔心軟答應媽媽了,她打算見一面聊一分鐘就說有事情要走,然後找個公園自己溜溜噠噠,散散心,所以才塗防曬的。
粵菜館的位置在南城新區那片新開發的商業綜合體裡,周圍全是玻璃幕牆的寫字樓和高檔住宅區,連路邊的綠化帶都修剪得一絲不苟,和她家所在的那條老巷子像是兩個世界。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媽媽在家庭群里連發了三條消息,一條是「到了沒有」,一條是「記得要有禮貌」,還有一條是個貓咪點頭的表情包。
她沒有回覆。
周家兒子比她先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熨得筆挺的深紅色商務襯衫,袖口的扣子是金屬的,刻著一個「周」字。
關無衣注意到了,眉毛忍不住抖了抖,好土啊。
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檸檬水,旁邊擱著一把車鑰匙,logo對著門口的方向擺得很正。
…好刻意。
他大概提前到了不短時間,一切都擺好了。服務生帶她進來的時候,關無衣感到極度的不適。
他的眼神,動作,神態,都像是打量一件放在展櫃裡的商品,從頭到腳,從頭髮到鞋子,最後停在她的手腕上,大概是在確認她有沒有戴什麼值錢的首飾。
關無衣眉頭不由的皺起,這人好沒有禮貌素養啊。
她調出了屬性面板放置在他的面部,遮擋住他越來越肆無忌憚的眼神
【姓名:周天賜
年齡:30
職業:天瑞醫療器械有限公司副總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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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52
…
功德:0
罪惡:74
幸運:97
…】
關無衣的目光在「罪惡」那一欄停住,又移到「幸運」上。
罪惡值這麼高,居然有九十七的幸運值嗎?
這罪惡值比連環殺人犯陳明都高出一大截。
關無衣被趙曉曼下咒之前的幸運值也只有九十,而這個人的幸運值在罪惡值高達七十四的情況下居然還能穩在九十七。
這怕是不能用一句祖上積德來解釋了,這恐怕是有人做了什麼讓他人為替他擋災。
她掃了一眼人物關係網。
周天賜的父親叫周國雄,天瑞醫療器械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名下還有三家控股公司,其中一家是「天瑞安防諮詢服務有限公司」,經營範圍是「安全風險評估、安保人員培訓」。
但系統附加的提醒是:
【實際經營:為多家娛樂場所提供非法地下賭場安保服務,】
【涉及暴力催收、非法拘禁、組織參與黑社會性質組織活動。】
【關聯案件:三起,均因證據不足未批捕。】
哦,以為是個得費功夫拒絕的相親對象,搞半天,原來是她的業績啊。
關無衣把面板關掉,面上帶上了真心的笑意,端起面前的白開水喝了一口。
周天賜已經開始自我介紹了,說他家做醫療器械的,和南城好幾家三甲醫院都有合作關係,又說自己平時喜歡打高爾夫和滑雪,年底打算去瑞士。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高昂,語速很慢,偶爾穿插一句「你覺得呢」或「你怎麼看」,不等她回答就繼續說下去。
顯然,他不關心她怎麼看,他只關心自己在對方眼中的形象是不是足夠完美。
或者說,他的表現欲有沒有被滿足。
「關小姐,我這個人比較直,不喜歡拐彎抹角。」
「我爸媽催我結婚也催了好幾年了。我對另一半的要求很簡單,本分、顧家、長相過得去、學歷不能太差。我聽陳阿姨說你考上了公務員,那挺好的,工作穩定,以後生了孩子也有時間帶。」
「我媽說希望兒媳婦結婚之後就不用上班了,我們家不缺那點工資。你覺得呢?」
「對了,你的長相特別對我胃口,沒化妝吧?是天生的吧?」
關無衣覺得自己的拳頭快要把垂下的桌布攥出洞了。
不能動手,不能動手,他涉黑,他涉黑...
臉上保持住了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思考他的話,實際上她的手機已經在桌下亮了起來。
她用指紋解鎖,盲打了一條消息發給葉知秋:
「葉科長,我現在在新區萬象城的粵菜館相親。對方姓周,周天賜。他爸周國雄名下有一家天瑞安防,實際經營地下賭場安保服務,涉嫌暴力催收和非法拘禁。這個案子是歸市局刑偵支隊管還是直接走688?」
而後,她又十分禮貌的說,稍等,我跟我媽發個消息,說一聲我到了。
在家庭群里發了個「已到,正在聊」就切了出去,打開某小說軟體,找到收藏夾,開始認真品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追讀的心水小說。
剛讀了個開頭,不到十秒,葉知秋回了一條:
「你怎麼去相親了?局裡開的工資太低了嗎?還撞上涉黑人員了?」
關無衣嘴角微微一抽,抬頭沖周天賜禮貌微笑一下,打字回復道:
「夠的,但我不忍心拒絕我媽,果然小不忍則亂一切啊。葉科長,你不知道,他剛才跟我說結婚後不用上班,在家帶孩子就行。」
「我現在想把這個人的腦袋按進桌上的那盤燒鵝里。但我是一個理智的人,所以什麼也沒幹,在等你的回覆。」
葉知秋:「做得好,張隊上次跟你提過的獎勵金還沒批下來。我幫你催,讓他給你雙倍的,這拖得也太久了,真是沒效率。你判斷一下你周圍是否足夠安全,安全的話你就先順手把這條線挖一下,覺得不安全就直接給張隊發消息,讓他去查。」
關無衣繼續微笑:「收到,感謝。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那我先繼續陪聊,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
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膝蓋上,重新抬起頭,對周天賜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工作上的事,同事發了個緊急文件。」
這句話里沒有一個字是真的,但她篤定周天賜不會深究。
自戀的人從不質疑別人對自己的讚美和關注,他會把任何話題都當作展示自己的舞台。
果然,周天賜立刻開始講他去年在北海道滑雪時住的那家頂奢度假村,說普通遊客根本預約不到,必須通過內部渠道。
他報了一個名字,似乎是這個度假村的某位經理,據說是他父親的「生意夥伴」。
關無衣把那個名字默記下來,順手在系統里輸入關鍵詞檢索。
系統彈出的結果是:
【該度假村經理原名李成,因涉黑案件被日本警方列入重點監控名單,與周國雄名下天瑞安防有三筆大額跨境轉帳記錄。】
剛想到會不會是行走的一家子五十萬...
那好吧,怪可惜的。
「那您父親真的很厲害,」
關無衣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天真,
「能把生意做到日本去。我以前在新聞上看到過,說國內的安保公司要拓展海外市場特別難,因為每個國家的法律都不一樣。您父親是怎麼打通那些渠道的?」
周天賜靠在椅背上,把車鑰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表情里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自負。
「人脈嘛,我們家做了這麼多年,認識的人多。我爸有個老客戶,在澳門開賭場的。賭場你知道吧?那個行業對安保的要求特別高,不是隨便什麼保安就能搞定的。我們家負責給他們做安保評估和人員培訓,做了十幾年了。澳門那邊的人都很認我爸,逢年過節都給他送酒。你跟我結婚以後不用操心這些,安心在家享福就行。我爸媽說了,兒媳婦就是半個女兒,不會虧待你的。」
關無衣心想你爸的客戶是開賭場的,你家負責給賭場做「安保評估和人員培訓」?這不就是地下賭場的安保外包嗎?
還「逢年過節送酒」,那是交保護費吧。
她面上保持著微笑,手指在桌下飛快地盲打了一條消息發給葉知秋:
「他爸在澳門有賭場客戶,做了十幾年安保外包,大概率涉及跨境洗錢。建議通知經偵那邊同步跟進。另外他剛才至少說了三次『結婚後不用上班』,我現在可以打他嗎?控制不住了有點。」
葉知秋的回覆依舊乾脆利落:「不可以,犯法。而且,你不是金再夕。」
關無衣瞥了一眼,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重新扣在膝蓋上,對周天賜露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
「周先生,您說的滑雪和澳門的事真的特別有意思。不過我有個小問題,您剛才說結婚後希望我辭掉工作,但我的工作性質和普通公務員不太一樣,涉及一些保密內容,不太方便隨便辭職。」
「如果以後有緊急任務需要我隨時響應,您能理解嗎?」
周天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文爾雅的表情:
「當然理解,工作需要嘛。不過結婚以後總要以家庭為重,慢慢調整就好了。女孩子嘛,不需要那麼拼的。」
關無衣在心裡尖叫著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想學著小說里的酷酷主角,把指節捏的咔咔作響,但又怕疼,遂放棄。
後半程關無衣一直在埋頭吃飯,化憤怒為食慾。
這場相親在四十分鐘後終於結束。
周天賜買了單,起身時把自己的名片遞過來,說有空再約。
關無衣接過名片,掃了一眼上面的燙金字體,名片上印的是天瑞醫療器械的logo和地址,但她注意到名片的紙張比一般名片厚,夾層里似乎有什麼東西。
她把名片收進口袋,用系統光斑上下掃了下夾層。
喔唷,還裝了竊聽器啊。
真是下作。
在粵菜館門口目送周天賜的車駛出停車場之後,她沒有直接打車回家,站在商場門口吹了好幾分鐘的晚風,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在網上下單了杯奶茶,到店取。
喝完後關無衣去廁所洗手台灌滿奶茶,把名片正反拍照後,丟了進去。
再一次掃描,竊聽器已失效。
而後她拿出手機先給張庇國發了條長長的消息,把她所套出來的所有信息和系統給出的所有分析綜合在了一起。
再給媽媽發了條消息:
「見了。不過不太合適,他讓我辭職在家帶孩子。你女兒千辛萬苦考上的公務員,讓我辭職,媽媽你覺得合適嗎?」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媽媽的回覆遲遲沒有來。
大概是在想怎麼回吧,在消化「讓我辭職在家帶孩子」這件事,大概是在糾結該向著女兒還是讓女兒多體諒體諒,畢竟對方那麼有錢。
就在關無衣想著先找個公園散散步消食,媽媽的回覆來了:「不合適就算了。你小姑聽說你回家了,明天要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