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揚。
她的小姑關裊,是她從小到大的榜樣。
第二天,關裊來的時候,關無衣正蹲在院子裡和爸爸一起給枇杷樹澆水。
上午的陽光穿過樹冠,在水泥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水管里的水流順著樹根慢慢滲進泥土裡。
她聽到院門外一聲清脆的汽車鎖門聲,兩聲短促輕快的「嘟、嘟」。
院門被推開,一陣淡淡的木質香調先飄了進來。
她頭髮剪得極短,鬢角推得很乾淨,露出兩隻精緻的銀色耳圈,她眉毛濃而直。
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從某生活方式雜誌里走出來的人物。
「哥 」她把東西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一盒進口車厘子、兩罐有機蜂蜜、一袋燕麥片、一瓶玫瑰米酒。
然後把最小的一個紙袋遞給關無衣,「衣衣,這是你上次說想要的那個藍牙耳機,正好出差的時候看到專櫃裡有貨,就順便買了。試試音質,喜不喜歡?」
關無衣接過紙袋,甜甜的喊小姑,咧著嘴說謝謝,被關裊輕輕揉了一下頭髮。
小姑的手很暖,掌心乾燥有力,揉完她的頭髮之後順勢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動作流暢熟稔。
關無衣沒有細看小姑的屬性,只匆匆瞥了眼她的氣運顏色和情緒濾鏡顯示的她現在的心情。
嗯,氣運是意料之中的灰白帶著些金色,情緒濾鏡下,她周身翻騰著淺淺的金色。
果然,小姑見到她也是開心幸福的。
她和小姑是雙向奔赴的。
從小到大關裊一直是關無衣的偶像。
她羨慕關裊不用結婚也可以活得很好,羨慕關裊可以把所有親戚的催婚當成耳旁風繼續做自己的事情,羨慕關裊在過年聚會上被問到「什麼時候要孩子」時面不改色地夾一塊喜歡吃的菜放進碗裡說
「這輩子都沒有計劃,不好意思啊」
然後繼續吃得津津有味。
關裊養了五隻貓,一隻比一隻肥,每隻都有自己的房間和定製貓爬架。
她每年資助好幾個貧困地區的小女孩上學,從來不留名。
她會因為路上看到一隻被撞死的流浪貓而在路邊停下車來把它移到綠化帶上不讓它再被碾到,然後回到車裡繼續用藍牙耳機開著跨國電話會議面不改色地談上千萬的合同。
她是那種所有小孩都想要成為但很少有人能成為的親戚,多金、大方、單身、無子、與時俱進,在她身上似乎能感受到無時不刻的反抗力和生命力。
關無衣曾經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自己到了小姑這個年紀也能活成這樣,那這輩子就太爽了。
關裊和爸爸在枇杷樹下聊了一會兒家常,又和爸爸一起去廚房同媽媽一起擇菜。
吃飯的時候她坐在關無衣旁邊,邊吃邊問她在單位有沒有被欺負、同事好不好相處、南城的房價最近跌了要不要考慮買一套小的先住著,關裊說:「小姑可以幫你付首付哦,就當是小姑送你的考公上岸禮物。「
和媽媽問的內容差不多,但語氣完全不同。關裊問這些的時候,完全沒有讓關無衣感到絲毫焦慮,只是一種平和的關心,像是朋友之間的閒聊。
不管關無衣說什麼她都很認真地聽,偶爾插一句
「那你打算怎麼辦」或「我認識一個朋友做這個的,要不要幫你問問」。
吃完飯之後,爸爸洗了碗收拾好廚房,端著果盤出來了。
關裊和媽媽坐在客廳喝茶,關無衣坐在一旁,習慣性地調出系統屬性面板。
她想看看自己最喜歡的小姑在系統的衡量標準下會是什麼樣子,應該會有很高很高的道德,很低很低的罪惡,以及很高很高的幸運值和健康值吧。
關裊的屬性面板確實如她所料地優秀。
智力八十一,健康七十,魅力七十八,幸運七十二,功德值高得讓她欣慰且十分滿意,那是長年累月做善事積累下來的數字。
只是,罪惡值怎麼也高得讓她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幾乎和功德值持平。
怎麼會這樣呢?
她再看氣運顏色,是灰白帶點金,屬於普通里的好人。
罪惡值怎麼會這麼高呢?
她又調出關係網,用眼神來來回回劃拉了半晌,一切都正常。
也許系統判定罪惡值的增長也包括救下小貓小狗但忽略人的需求?
就像之前,系統給幫助小貓的自己只加一點點道德值,但幫助人類就加很多。
或許,小姑是有的時候為了幫助小動物選擇傷害了一些人的利益?
嗯,這樣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系統你真的,算了不說了,你只是個系統,你不懂什麼叫眾生平等沒關係,關無衣想,我明白就行。
關裊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沖她笑問:「怎麼了?一直盯著小姑看,有話跟小姑說?」
關無衣把流連在她屬性面板上的目光收回來,從果盤裡拿起一顆車厘子放進嘴裡。車厘子很甜,汁水在齒間爆開,甜得她舌根微微發酸。
「沒有,就是覺得小姑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最近出差太多了,累瘦了。」
關裊擺擺手說哪有,然後也放了顆車厘子放進嘴裡,繼續和關無衣媽爸討論起枇杷樹到底需不需要定時施肥的事。
三天假期結束,關無衣拒絕了爸爸說要開車送她去高鐵站的提議,一邊等打的車,一邊耐心的家門口的爸媽念念叨叨說下次放假提前說,好準備多些她愛吃的食物。
上車後,她從後視鏡里看著母父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裡說不上來的難受。
好好掙錢吧,關無衣。
以後買兩套房子,一個小區。
常相見又保持各自的生活獨立,私密度的話,也許,就不會那麼不想回家了吧?
一個月後,瑞吉尊和被市政府正式收回,在爆破聲中轟然倒塌。
那根銅柱在被拆除時發出了一聲極低極沉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柱子內部被壓了很久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又或許只是因為銅柱是半空心的,氣壓擠壓後的聲音。
爆破之後的廢墟清理工作進行了將近三周,所有建築垃圾被清運之後,那塊地出奇地平整,連一塊凸起或凹陷都沒有。
市政府按照規劃把這裡做成了一座開放式花園,種了很多桂花樹和香樟,中間留了一片圓形的草坪,正好對應原來銅柱的位置。
草坪中央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放了一塊很大的石頭,石頭下壓著一張比A4紙大一倍的長紙條,紙條上用工整的毛筆字寫著四個字:眾生自渡。
沒有人知道是誰放的。
有工人說清理廢墟的最後一天看到過一個穿灰色長裙的女人在工地邊緣站了很久,頭髮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拿著一串五顏六色的珠子。等她走過去想看仔細時,人已經不見了。
花園正式開放之後,周圍幾個小區的居民都喜歡來這裡散步。
有老人說這片花園很奇怪,不管天氣多熱,只要走進中間那片圓形草坪,就會覺得特別涼快,像是有人在你頭頂撐了一把看不見的遮陽傘。
還有人說每到傍晚,草坪上偶爾能隱約看到幾個孩子蹲在一起玩布偶,那些布偶做工很精緻,但看不太清楚五官。
有人想靠近時,孩子們就不見了,布偶也不見了。
只剩下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關無衣這些日子越來越忙碌。
回來之後,她就正式開始了為期三個月的天機閣坐堂大師的試用期。
在此期間,關無衣曾經試圖用系統查金再夕和汪楚繼的關係。
關係網裡顯示她們曾在688局共事,那汪楚繼辭職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對朋友間的秘密有好奇心很正常吧?
那天是汪楚繼出差的第一天,一個早晨都沒幾個客人,大部分幾句話就可以打發走。
中途空檔間,她在面板上輸入金再夕和汪楚繼的姓名,選擇了交叉關係追溯。
【查詢失敗,權限不足】
她又試了一次,把毛青衣的名字也加進去。
【查詢失敗。權限不足】
第三次她索性把葉知秋、金再夕、汪楚繼、毛青衣四個人的名字全部輸入進去,
再加了一行備註 「關聯事件:十年內688局重大案件」
【警告:所查詢的信息涉及加密檔案】
【加密等級:最高級】
【暫不支持解密。如確有查閱必要,建議向688局提交書面申請。】
關無衣愣了好一會兒,差點把系統面板瞪出一個洞。
好好好,查王建華的時候數據那叫一個詳細,
查馬道長的時候他的關係網信息那叫一個面面俱到,體貼入微,
查翼爾達這種滅絕了三千年的古族都能找到祭祀文樣本,
現在查一個身邊倆朋友,同事的關係,跟她說權限不足?
時間過得很快,很快就到了第一個月末,她準時收到了汪楚繼給她轉的巨款:兩百六十六點四萬。
說真的,要不是汪楚繼當時還在出差,在外地對接一個重要客戶。即使不能面對面,她當時也會直接打視頻過去,做出非常真心但十分做作的表情表示對汪楚繼的絕對忠心。
只要不違法亂紀,且愛國正義,她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
廢墟清理工作收尾的那天,她在天機閣坐堂,連續接了七八個客戶,全是來問姻緣的。
她用系統一一掃了她們的氣運顏色和情緒濾鏡,給幾個確實有隱隱的粉色光暈的說了些祝福的話。
又給剩下的幾個其實是鴻運當頭,工作運特別好的人糾正了思想,忙得連午飯後點的熱奶茶都沒顧上喝一口。
等送走最後一位客戶,她癱在沙發上刷手機,看到本地新聞推送了一條「瑞吉尊和酒店原址改建花園今日正式開放」,配了一張航拍圖。
她把圖片放大,在圓形草坪的邊緣看到了一小塊模糊的灰色影子,像素太低,看不清是人是樹。
沒有太過在意,忙碌了一天的她只想放空自己。
於是她放下手機,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芋泥奶茶喝了一大口。
啊,芋泥奶茶,吾將永遠追隨你!
嘴裡的芋泥剛咽下,手機就彈出了來自葉知秋的消息:
「來案子了,速回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