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先給汪楚繼發了條消息,說今天要早點關門了,局裡有事。
汪楚繼回復了個「OK」的貓貓表情,並附言說快去吧,把燈關了,門鎖了就行。
趕到688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大廳的日光燈不知何時壞了一盞,另一盞在頭頂嗡嗡作響,照得走廊里的牆皮忽明忽暗。
她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一陣極其古怪的聲音從門廊那頭傳過來。
她站定,側耳片刻。
聽見了一種粗重的、帶著呼嚕尾音的喘息,似乎是什麼大型動物被激怒之後從喉嚨深處往外擠的低吼,又像是人在極度恐懼時喘不上氣的嗚咽。
兩種完全不同的聲音被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人聽了汗毛直豎的雜音。
在光斑監控里看了看今日份局裡公共監控的八倍速回放,沒見到有什麼異常。
最近的人員進入是幾個小時前,金再夕似乎押著個犯人進去了。
她放下了心,抬腳向里走去。
推開玻璃門,先看到的是一顆熠熠生輝的光頭。
金再夕站在大廳正中央,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握著一根金屬短棍。
短棍通體銀白色,表面流轉著一層極淡的冷光,顯然已經被她施加了特殊金屬化傳導。
她的眉眼間全是不耐煩和煩躁,嘴角抿得極緊,目光死死盯著面前一個蜷縮在牆邊的黑影。
那黑影在動,似乎是在發抖。
抖得挺厲害的,從頭頂到腳底,渾身上下都在抖。
抖得牆上那道被日光燈拉長的影子也跟著一起顫。
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墨綠色工裝外套,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白,背上背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包帶似乎斷了一根,用一根紅色的尼龍繩胡亂接上了。
他雙手抱頭蹲在牆角,嘴裡反覆念叨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就是想賺點錢」
…
見金再夕沒有跟她打招呼的閒心,也沒出手攔她。
關無衣和坐在一邊椅子上的葉知秋對上視線,點頭打招呼後,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看清了他的臉。
雞皮疙瘩一層又一層,背後脊椎一陣又一陣的酥麻。
視覺衝擊太強,她下意識的生理性噁心。
那張臉上全是毛,一種又黑又硬又密的剛毛,從額頭沿著太陽穴一路蔓延到顴骨和下頜,甚至連眼皮和耳廓上都覆蓋著稀稀拉拉的短毛。
他露在外面的手背上也是毛,指關節處尤為濃密,指甲又厚又黃,邊緣外翻。
細細看去,那根本就不像人的指甲,而是豬的蹄甲。
下意識地調出系統面板遮擋住眼前的一切。
【姓名:劉彼德
年齡:41
職業:無業/偷獵者
智力:43
功德:-12
罪惡:89
…】
竟然是個人嗎?
關無衣嘆氣,還是個徹徹底底的惡人。
關無衣站起來,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鏡,走到金再夕旁邊。
「來了個案子,就是他?」
金再夕上前幾步,用短棍在劉彼德肩膀上輕輕點了一下,力道不大。
但或許是特殊金屬化之後的短棍觸感極冷,劉彼德渾身一顫,整個人又往牆角縮了縮。
「對。劉彼德,男,四十一歲,無業。上周在西郊自然保護區被巡護員發現的時候,他正蹲在一個捕獸陷阱旁邊,陷阱里有一頭剛死的野豬。巡護員從他身上搜出了十二個捕獸夾、一把改裝獵槍和四十多發子彈。從他的帆布包里翻出三十七根野豬獠牙。」
她把短棍收回來,扛在肩上,退回原地,語氣涼涼的,
「他還特貼心,是個手藝人呢。每根獠牙都用報紙包得整整齊齊,按大小分好類,標註了日期和捕獲地點。」
關無衣邊點頭,邊在光斑面板里把劉彼德的關聯記錄打開。
捕獲數量不是巡護員說的三十七頭。
根據他帆布包里殘留的生物痕跡和近幾年的活動軌跡推算,他在自然保護區及周邊林區累計獵殺的野豬至少在六十頭以上,其中還包括十幾頭懷孕的母野豬。
野豬懷孕期大約四個月,每胎能生四到八隻,算下來,這個人直接或間接殺死的野豬數量,大概在幾百頭。
「偷獵歸森林公安管,怎麼轉到我們這兒了?」關無衣問。
葉知秋的聲音幽幽,帶著點你幹嘛明知故問的無語:
「可能是,因為沒人能解釋他身上這些毛是怎麼長出來的?」
說完,葉知秋從旁邊的一個柜子上抽出一份報告遞給關無衣。
關無衣接過,大致掃了一遍:
劉彼德被捕之後先送去了市人民醫院皮膚科,皮膚科主任看了一眼就轉到了內分泌科,內分泌科抽了血驗了激素全套,一切正常,又轉到免疫科。
最後全院會診,結論是「未查明病因的獲得性多毛症」,建議轉上級醫院。
在等待轉院期間,他身上的毛繼續長,從手背蔓延到小臂,從臉頰蔓延到胸口,生長速度是正常毛髮的幾十倍。
護士每天早上給他換床單,床單上全是脫落的黑色硬毛,扎在床單里,要用鑷子一根一根拔才能拔乾淨。
幸好用的都是一次性醫用床品,護士不用天天拔毛。
「他呢,他自己也覺得是皮膚病嗎?」
關無衣目光看向縮在牆角的劉彼德,聲音里不自覺的帶上了些質問的意味。
劉彼德聽到有人在問他,緩緩抬起頭。那雙被硬毛包圍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瞳孔因為恐懼而微微放大,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是報應,是山神老爺在罰我。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他說完又低下頭,開始反覆念叨那句話。
金再夕翻了個白眼:「之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對著關無衣露出個了滄桑且諷刺意味十足的笑:
「巡護員抓到他的時候,他在陷阱旁邊蹲著,第一反應是跟人家說『你別報警,我分你一半』。醫院會診的時候他反覆問醫生什麼時候能出院,說出院之後還要回去把剩下的幾個捕獸夾收回來,那些東西值不少錢不能浪費了。從頭到尾沒有表現出任何對自己偷獵行為的悔意。」
金再夕說到這裡,低頭看了劉彼德一眼,眉頭高高揚起,
「是什麼時候開始說是報應呢?是意識到長毛不是輕易治好的?還是找了好幾個律師諮詢能不能以『得了怪病』為由申請取保候審,被再三駁回之後?總不能是突然良心發現了吧?」
關無衣點頭表示贊同,又低頭看了看劉彼德那張被硬毛覆蓋的臉。
好險,差點忽略了系統的異常標記。
一個嘆號出現,位置恰好在那條紅色尼龍繩上。紅色在紅色上,乍一看還真難注意到。
【異常標記已觸發】
【標記類型:信息隱藏】
【標記說明: 該標記物原歸屬者為一名未成年女性】(信息長度異常,已摺疊,觸碰物品及展開)
關無衣對金再夕小聲說了句:「保護我」
看到金再夕小幅度的點點頭後,她上前幾步,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根紅色尼龍繩上。
繩子很新,和那個沾滿泥漬、磨得發白的破舊帆布包完全不搭。
它顏色很鮮艷、是近乎刺眼的石榴紅,在日光燈的冷白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繩子靠尾部有個打得很仔細規整,甜美感十足的蝴蝶結。
真不是她以貌取人,實在難以想像,這個繩結是劉彼德用他那指甲又厚又黃、指縫裡全是泥,手指粗得像樹根的手指打出來的。
關無衣眼神移向帆布包和繩結的連接處,嗯,真不是她以貌取人。這連接處是用胡亂繞幾圈再打個死結的方式接上的,卻用了一個如此精巧的蝴蝶結來縮短,調節這根紅繩的長度?
說不通啊,這也太奇怪了。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那個蝴蝶結。
系統瞬間彈出了補充標記。
一行一行的文字在劉彼德那張被硬毛覆蓋的臉上展開,關無衣逐字逐句看完,手指停在半空中。
【標記說明:該標記物原歸屬者為一名未成年女性,年齡十五至十七歲之間。
物品性質為校服連帽衛衣的帽繩,校服款式匹配為某鎮中學校服。
繩體殘留微量表皮細胞,DNA比對結果顯示歸屬者並非劉彼德。
殘留情緒場檢測為「極度恐懼」與「持續性絕望」。
該物品脫離原歸屬者的時間約為四十天。
原歸屬者當前狀態未知,當前無法通過該物品建立直接追蹤,推測原歸屬者目前處於無公共監控覆蓋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