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無衣站起來,剛下意識的想後退,就撞上在她身後的金再夕。
她轉頭沖金再夕笑笑,說了句「抱歉,稍等」
而後走到葉知秋旁邊的一個空椅上坐下。
她呆呆地望著前方,似乎在走神,但其實她正在調出系統的人物關係網,把劉彼德的關聯記錄重新打開。
剛才她只查了他的偷獵記錄,沒有往下翻他的社會關係。
現在她用眼神把頁面往下拉,拉到「籍貫與家庭背景」那一欄,然後她看到了。
劉彼德戶籍所在地是西南山區一個叫「石堰村」的自然村。
系統在村名後面附了備註說明:
【該村落存在嚴重性別比例失衡,適婚年齡男女比例為9:1】
【近十年內該村及周邊村落已發生多起涉嫌拐賣婦女的刑事案件,多名外來年輕女性在該區域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當地公安機關曾多次展開解救行動,但因地理環境複雜、村民互相包庇、受害者被多次轉移等原因,取證極其困難】
關無衣眨了眨眼,光斑被移動到視野邊緣處。
她把剛剛從紅繩上掃描到的信息和自己的一些猜測糅合了一下,壓低聲講述給葉知秋和金再夕。
其實葉知秋應該早就讀到了關無衣的心理活動,但她還是細細說了包括但不限於,那根紅繩的材質、繩結的打法、磨損的位置,推斷出繩子的原主人應該是一個未成年女孩,穿校服,年紀不大,繩子脫離她的時間不長...
她說完之後,金再夕的表情瞬間從煩躁,譏諷... 轉化成了平靜。
眾所周知,山雨欲來的時候天最是晴朗。
同理,這是她每次在審訊室里盯上某個死不開口的嫌疑人時才會出現的表情,像一頭已經鎖定了獵物的豹子,尾巴尖都不帶晃一下。
「劉彼德,」金再夕上前,蹲下來,用短棍挑起背包上那根尼龍紅繩,把它舉到劉彼德眼前,
「這根繩是誰的?」
金再夕把短棍往前送了一寸,那根紅繩幾乎貼到了他的鼻尖。
他整個人劇烈地抖了一下,後背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是、是撿的。」
「撿的?」
金再夕的語氣涼涼,像一把帶著迫人殺氣的刀,
「蝴蝶結也是你自己打的?哎喲,真是真人不露相吶。你這手居然能打出這麼漂亮的蝴蝶結?」
「是你太深藏不露,還是我眼太拙呢?」
「哼,不說實話的話,不如,讓我再幫你好好拔一拔身上的黑毛如何?」
劉彼德的嘴唇開始劇烈地哆嗦,那些覆蓋在嘴唇上的硬毛也跟著一起顫。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連串含糊的呼嚕聲,似乎十分的難以啟齒。
關無衣拉了把椅子在劉彼德面前坐下,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想,也許她沒有金再夕那種能把人釘在牆上的壓迫感,但她的優勢是...嗯,聊勝於無嘛。
就是充當一下圍觀群眾,吶喊助威。
關無衣努力擺出一副她之前裝玄學大佬弟子時練就的高冷氣場。
「石堰村?」關無衣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特意把語速放得很慢,
「嘖,你們村挺偏的,進出只有一條山路。女孩子能活到成年嗎?所以,想結婚的話得去外面想辦法吧?你們那邊管這叫『靠本事找媳婦』吧?」
「都從外地帶回來的,或綁住手腳或連哄帶騙?對外說是老婆。其實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做偷獵之前,或者說,與此同時,是不是也『靠本事找媳婦』過?」
劉彼德很安靜低著頭,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只是他兩隻長滿黑毛的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工裝褲,指甲,哦不,蹄甲陷進了布料里,把那條本來就破舊的褲子摳出了好幾個小洞。
很明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金再夕把短棍收了回來,站起身,走出門,到遠些的走廊處,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關無衣點開光斑,同步走廊的攝像頭,聽到她說
「通知張隊,聯繫西南那邊省廳,查一個叫石堰村的地方,現已有線索,關聯到起碼一個未成年失蹤女性」。
她的聲音很低很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咬緊的牙關里擠出來的。
她掛了電話走回來的時候,光頭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汗光。
「劉彼德,你現在身上長的這身毛,你覺得是山神老爺在罰你,你覺得是因為你殺了太多野豬?但你心裡清楚,長毛的原因,僅僅是獵殺了野豬嗎?還是別的什麼?你做噩夢嗎?夢見過那個紅繩子主人,那個女孩嗎?你呀,大概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變成畜生吧?無妨,再不說實話的話,不過今晚,你就會徹底變成一頭野豬,也就再也不用說話了。」
劉彼德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嗚咽。
那聲音不似人,也不像野豬的,難聽的緊。
他雙手抱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背上那根用紅繩代替的背包帶隨著他的顫抖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後背。然後他用一種幾乎聽不清的、沙啞到極點的聲音說:
「我說,我都說。我不要變成豬,我是人,我是人,我要做人。」
「你們去,我把地方告訴你們,你們帶人去找。」
「在村後頭那個廢棄的豬圈下面有個地窖,鐵門,上了鎖。我,我,我只是幫忙看著她的,我,我沒動手,是村長家的老二逼我的,對。求你們把我身上這身毛弄掉,我都說,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全都告訴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