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堰村在車載導航上是完全查無此地。
落地慶省省會金江,葉知秋把省廳發來的詳細坐標輸進車載導航之後,屏幕上終於顯示出了一團灰色的空白區域。
這區域離最近的縣道還有將近兩小時的盤山路,山路盡頭是一條更窄的碎石路,再往裡走,連碎石路都沒有了。
這次是金再夕和葉知秋輪流開車。
平時出外勤都是邢景或張庇國開車,她一般是坐在副駕上閉目養神的。
這趟金再夕拒絕任何一個普通警員同行,哪怕是特警出身的也不行。
毛青衣和宋知言前些日子被其他分局借調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所以這一次,是三人行。
至於關無衣?她沒駕照。
關無衣老實坐在後排,繫著安全帶,沉默地看著窗外。
她此刻腦子是一片白的放空,其實對於接下來要面對什麼是完全沒有實感,只是一味的覺得有金再夕和葉知秋兩人在,一定會平安無事,順順利利的。
對比起之前自己一個人被動或主動的身處險境,關無衣覺得安全極了。
再加上這段時間在天機閣坐堂,實在是讓她體驗到了擁有「金手指」的快樂。
既輕易的得到了她人的讚賞崇拜,又憑藉「自己的能力」掙到了她曾想都不敢想的金錢。她的自信是前所未有的高漲。
更何況,葉知秋坐在副駕上,腿上放著一台摺疊平板電腦,據說是有著可以直接通過衛星實時精細到納米度級別定位的功能。
一旦發出定位信號,省廳會第一時間動員特警部隊前往支援。
此刻信號斷斷續續,她正在反覆刷新省廳那邊同步過來的石堰村地形圖。
從金江到石堰村轄區派出所,車程將近六個小時。
到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快兩點,派出所的鐵門關著,門口停著一輛掉漆的桑塔納。
所長姓邱,四十來歲,一張被山風吹得乾燥,紋路縱橫的臉,手背上貼著一大片醫用膠布。
膠布近膚色,有著細膩的紋理,對比著他手上粗糙的皮膚,格外顯眼。
說是在前幾天下鄉的時候被樹枝刮的。
他接待她們的態度客氣周到,泡茶用的是洗得鋥亮的玻璃杯,茶葉是從新開封的鐵罐里現取的。
只是他在看那份紅繩照片時眉間輕輕蹙了蹙,語氣很為難:
「這個劉彼德確實是石堰村的人,不過他已經好幾年沒在村里常住了,他平時在哪兒活動我們也不清楚。至於他說的那個什麼廢棄豬圈下面的地窖?石堰村養豬的人家不少,廢棄豬圈少說也有六七個,沒有具體位置的話,一個村子幾百號人,挨家挨戶問過去怕是不太現實。」
他說話的時候把照片放在桌上,視線看看這裡,看看那裡,和每個人對視,但就是再也沒看向照片。
金再夕坐在他對面,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一個小巧的伸縮棍橫在膝蓋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棍身。
說是棍子,不如說更像是一根簪子。
通身泛著特殊的光澤,忽略兩頭異常的尖銳不看,和大部分用來挽頭髮的髮簪沒什麼區別。
她聽完邱所長的話,微微歪了一下頭,用一種非常客氣、非常禮貌、甚至帶著一點好奇笑意的語氣問:
「邱所長,石堰村適婚年齡男女比例九比一。最近十年光是已知的,都有六名外來女性失蹤前的最後落點在村里,但最後一個都沒找回來。這個事兒,您知道嗎?」
邱所長端起茶喝了一口,回答的誠懇且坦然:
「當然,這些數據我不僅看過,也是我遞交給上級通報的數字。」
「我們派出所就三個民警,要管周邊七個行政村,警車只有一輛,遇到下雨天山體滑坡路都通不了。有些案子不是不想查徹底,是實在查不下去了。」
他看著金再夕,語氣依舊沒什麼太大起伏,
「石堰村的情況比較複雜,村裡的人很團結,外來人進去,別說問話,就是在路上站久了都有人過來問你是幹什麼的。你們想看我們以前的出警記錄也沒問題,不過只有紙質的。」
關無衣詫異,問的直接:「紙質的?沒有影像記錄嗎?」
邱所長看向她:「關顧問真是會開玩笑,我們這裡,哪裡有經費配置那樣好的東西?」
關無衣聞言久久默然。
他大部分數值都平平,但罪惡是0,道德是1000。
至於他此刻的情緒,更是複雜的很,可以說是關無衣見過的,同時擁有最多情緒的人了。
有憤怒,有無奈,有悔恨,有傷心,有期待...
葉知秋合上平板,看著他,無言對望片刻。
然後她說:「邱所長,您手背上的傷不是樹枝刮的。是被人指甲撓傷的吧。」
邱所長聞言,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一大塊醫用膠布,表情有些訝異忪怔。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前翻了好一陣,抽出一份泛黃的出警文字記錄放在桌上。
那是兩年前的一次出警,有匿名熱心群眾舉報石堰村里關著一個外地口音的女孩,邱所長帶著所里唯一的輔警進村調查。
村民把他們圍在村口,說村里沒有外地人,都是本村本戶的媳婦。
有抱孩子的婦女跪在地上讓他不要拆散別人家庭,有老人舉著鋤頭說他多管閒事。
他在村口耗了將近一整個下午,最後只帶回來幾個村民的治安處罰告知書,連那個女孩的面都沒見到。
最近,他又去了兩次,一次是接到舉報說有女孩被關在豬圈裡,一次是接到舉報說村裡有人買賣嬰兒。
兩次當然都沒能進村口。
手背上的傷是第二次去的時候被一個年輕女人抓的,據說是村里人新娶的媳婦,嫁過來剛滿一年,生了一個兒子,她當時積極的跟婆家人一起攔在村口,一片混亂中,用指甲把他的手背抓出了一道長長深深的血痕。
關無衣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生出了同情和憐其無力掙脫的感嘆。
關無衣沒注意到,似乎,比起異性,她總是莫名的,不由自主的對案件里不認識的女性生出些共情,理解,甚至憐憫。
她也已經很久沒仔細看過自己的屬性了,自然也就沒有察覺,天賦【心軟】,不知何時已悄然長到了100。
「最近我老婆勸我找個機會調去鎮上,說再待下去遲早出事。」
邱所長把手背上的膠布有些翹邊的地方重新按了按,抬頭一一掃過眼前三人,
「你們要去石堰村,我可以帶路。但我先說好,村里人對穿制服的人特別敏感,上次省廳來人穿便裝都被認出來了,因為村裡有人在縣道上放了眼線,所有進村的外地車輛都會被記下車牌發到村裡的微信群。你們要去的話,最好有個其他的理由。」
金再夕想了想,笑著轉頭看了關無衣一眼,那眼神讓關無衣覺得後背有點毛毛。
「我們有很合適的理由。這位關顧問是省農業大學野豬生態研究課題組的研究員,我是她的同事兼助手,葉科長是司機。我們來石堰村做野豬種群調查,劉彼德是我們在保護區遇到的『熱心群眾』,他說他老家石堰村附近野豬特別多,建議我們來調研。這個理由,村里人會覺得合理嗎?」
邱所長盯著金再夕那顆光頭,手臂上鼓起的利落線條和手裡那根不尋常的『棍子』看了好幾秒,然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可以。她倆沒問題,不過你說話的語氣得平和些,太兇了,可不像什麼搞學術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