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到石堰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碎石路的盡頭是一條被壓得坑坑窪窪的土路,路旁立著一塊水泥碑,上面刻著「石堰村」三個字,碑腳下插著幾根燃盡的香燭。
關無衣透過車窗往外看,看到村口那棵大槐樹下蹲著幾個男人在打牌。
其中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抬頭看了一眼她們的車,然後低頭在手機上按了幾下。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子大多是青石壘的,屋頂鋪著灰瓦。
有些房子很新,貼了白瓷磚,裝著鋁合金窗戶,門口停著摩托車或小貨車。
有些房子很舊,牆上的石灰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粗糙的泥塊。
但不管是新房子還是舊房子,都有一個共同特徵,一眼看去,院子裡很少有女人。
零星有幾個女人出現,都是在井邊洗菜,頭髮用頭巾包著,低著頭,不抬頭看路過的車。
關無衣注意到她們的身形都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但臉上沒有年輕女孩應有的神采,眼睛空茫。
她腦海里蹦出倆詞:行屍走肉,提線木偶。
村長姓劉,五十來歲,瘦高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夾克,笑起來很是和氣。
金再夕把「野豬調研」那套說辭搬出來之後他連聲說歡迎,讓老婆去燒水泡茶,又讓兒子去把村里幾個「見過野豬」的人叫來座談。整個過程順暢又溫馨得讓關無衣恍惚以為自己真是個搞「野豬生態研究」的學術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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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安排在村長家的堂屋裡,陸陸續續來了七八個男人,都是村里「見過野豬」的。
他們圍著火塘坐著,每人面前放著一杯茶,七嘴八舌地講野豬怎麼破壞莊稼、怎么半夜拱地里的紅薯。
個個神情那叫一個義憤填膺,老實本分且無可奈何。
葉知秋下車站了片刻,婉言謝絕了村長進去坐坐的邀請,回到主駕駛座待著。
邱所長笑呵呵地跟村長聊東聊西,天南海北的胡謅。
金再夕拿出一個筆記本,有模有樣地記錄著,偶爾插一句「那個位置具體在哪個山頭」、「野豬大約多少斤」。關無衣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筆,捧著一張空白的調查表,目光卻一直在掃視每一個進入堂屋的人。
所有人,所有這個村裡的男人,氣運全部都是清一色的黑。一開始她還會看看屬性面板,但後來乾脆只看氣運顏色了。因為看過的,所有的屬性面板里,罪惡值就沒有下50的。
至於,氣運顏色,區別只在於濃淡。
一個殺人犯在周圍可以考慮跑,甚至大膽點1v1,但一群的話,嗯,裝作無事發生存活率還是能有那麼一點的吧?
關無衣想,之後也許該去報個散打課或者摔跤,拳擊課,總之該把自己的力量練上一練。
靠著飄忽不定,神出鬼沒的系統,就如同把自己的小命全權託付給未知命運一樣。
能做的似乎最多是祈禱被憐憫。
太被動,也太弱小了。
她感覺到很不舒服。
奇怪,之前怎麼沒有這麼想過呢?
也許是,她在擁有系統前得過且過,擁有後就開始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再不用努力了吧?
就在她被眼前密密麻麻的黑色所包裹,震撼,思緒紛亂,不知怎麼反應,下意識離金再夕越來越近時,她聽到了一個很輕微的異響。
似乎,是從堂屋後面那扇半開的木門後面傳來的。
極輕極短,像是一隻被捂住了嘴的小動物在掙扎時發出的悶響。
堂屋裡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火塘里的柴火正在噼啪作響,男人們還在大聲討論野豬。
關無衣放下筆和紙,用周圍好幾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大小對金再夕說「我去車上拿個外套,有點冷」。
她先是朝著正門而去,直到確認了進入視野盲區,再一轉,從堂屋側門出去,穿過一條窄巷,走到後院。
院子裡曬著幾件男人的衣服,靠牆堆著一摞劈好的柴火。
後院角落有一個低矮的水泥房,門是鐵的,外面掛著一把老式鐵鎖。
她站在門前,側耳聽了一會兒。
沒有聲音,靜悄悄的。
她蹲下來從鐵門底部的縫隙往裡看,太黑,什麼都看不到。
她調出系統監控,試圖找到院子周圍最近的攝像頭。發現最近的一個攝像頭在村口,根本覆蓋不到這裡。無奈,她只能用情緒濾鏡透過鐵門去感知裡面的情況。
系統幾乎是瞬間就彈出提示:
【情緒殘留強度極高,恐懼、絕望、憤怒】
【情緒源來自同一個體,時間不超過四十天。】
四十天?!
這裡關著或關過一個人,還至少關了四十天。
憤怒和恐懼讓關無衣站起來轉身快步往回走。
先回到車上喝了一瓶水,跟葉知秋同步了她的發現。
而後在車上拿上自己的外套,回到堂屋門口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假裝喝了一口。
坐在她旁邊的葉知秋壓低聲音問:
「有發現?」
關無衣用杯子擋住嘴唇,聲音極輕:
「後院有個水泥房,鎖著的,不確定現在是不是還關著人,但一定關過。」
座談會開到將近六點,邱所長勸哄著村長給她們安排了一個「參觀野豬經常出沒區域」的環節。
這是她們和邱所長事先約定的方案。
參觀過程中肯定會需要路過幾個豬圈,其中一個就在村長家屋後不遠,正是最有可能是劉彼德所說的那個廢棄豬圈的位置。
村長陪著她們沿村路走了一圈,詳細介紹了幾片野豬經常出沒的玉米地。
走到那個廢棄豬圈附近時關無衣放緩了腳步,往豬圈的方向看了一眼。
豬圈是半塌的,石牆倒了一面,地上堆著一些乾草和碎瓦。
路過豬圈旁邊,假裝蹲下來繫鞋帶,用手指撥開乾草。
乾草下面是泥土,泥土很明顯被翻過,上面的泥土很新鮮和旁邊的顏色不同,系統提示,翻動不超過三天。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對站在不遠處的村長笑了笑:
村長叼著煙,語氣很隨意:「不是,有個把月了吧,就突然自己塌了。唉,木頭年代太久了,朽壞了。村里人說這豬圈塌了不吉利,就找人把東西清了一下,還好裡面都是些爛草爛木頭,沒有養家畜,沒有損失,也是萬幸啊」
關無衣笑笑附和說真是不幸中的萬幸,財產沒有損失就好。
這段信息很明顯,是有人提前收到了消息,把地窖填平,把人轉移走了。
填平地窖的活,憑藉人力,這個村子現有的工力,怎麼都不可能在短短几小時內完成,
也就是說,肯定不可能是看見她們出現在村口才有所動作。
而知道她們要來的人,除了688局內部以及省局,只有派出所。
要不是邱所長一路上都在她們身邊,沒有可疑行為,並且她能看到邱所長是個純粹的好人。
怎麼看,說是他泄露的,完全合情合理。
所以,是688局或者省局那邊有問題?
當然,也有可能是轄區派出所其他人跟村裡有聯繫。
兩人回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槐樹下打牌的那幾個男人已經散了,只剩下一個老頭坐在樹根上抽旱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關無衣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在她眼裡,村里那些明明暗暗的房子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著的墓碑。
回程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金再夕把車開得很慢,盤山路上的霧開始漫上來了,車燈照出去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霧氣在黑暗裡翻湧。葉知秋在副駕上打開平板,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一條一條整理成報告。
關無衣坐在後排,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
金再夕在一個彎道處踩了剎車。
車停下來,遠光燈照著前面一輛橫在路中間的農用三輪車。
三輪車上坐著兩個男人,車燈太亮看不清臉。
金再夕把手剎拉上,短棍從膝蓋上拿起來握在手裡,推開車門下了車。
關無衣從後視鏡里看到後面也有一輛車跟了上來,沒有開燈,是一輛深色的麵包車,車牌被泥巴糊住了。
邱所長在太陽落山前就被她們三個人勸說著先下山了,不可能是他。
葉知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信號。
關無衣瞪大著眼睛,看向那兩個男人的屬性面板,道德是負數,罪惡一個88,一個92。
這兩個人手上少說2,3條人命。
不過還好,兩人身上似乎只有一個鐵鍬和一個錘子,除此之外沒有紅色感嘆號出現。
只有這兩個人的話,如果後面車裡面只有一個人的話,金再夕KO兩個,她和葉知秋拿上警用電擊棍對付一個應該可以,沒問題吧...
關無衣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想著無論如何等下至少要硬挨下幾棍,拖到金再夕可以控制局面再暈倒。
「關無衣,葉知秋」金再夕站在車門外,背對著她們,藏在袖子裡的「棍子」被甩長了三四倍不止,正靜靜垂在身側,語氣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把安全帶系好。車窗車門鎖緊了,這個窗戶可是防彈玻璃,所以,不管聽到什麼都不要下車。等下如果有人靠近你的車門,你就在心裡數數,數到一百。」
「葉知秋你就爬到主駕駛,開車,趕緊走,不用管我,你們在,我反而脫不了身。」
關無衣想問「你一個人能行嗎」,但終沒有問出口。
因為確實,周圍霧氣那麼大,誰知道裡面還藏著多少人。
她和葉知秋武力值平平,貿然下去,只能是拖累金再夕的發揮。
又一次,她感覺到了只能把生死交給命運的無力感,那股急切的想要擁有更多力量的念頭,越加明顯,強烈。
和葉知秋確認好門窗都完好鎖上,且毫無縫隙後。
她把安全帶重新繫緊,手指攥著安全帶的邊緣,似乎只有這樣,她才會不那麼心慌,才會有一點虛無的信心。
她看著金再夕的背影走進車燈的光暈里,一個人走向那輛橫在路中間的農用車。
有著一顆善心,明明知曉自身弱小還心存僥倖的關無衣
再一次在心裡向系統懇求,此時此刻她是完全顧不上是不是會被葉知秋讀心讀個徹底了。
求求你了,請一定保證金再夕,全須全尾,安全無虞的回到車上,我願意用所有的健康,幸運,功德去換。
【當前功德值 201,是否確定用全部功德值兌換一次「有驚無險」】
當關無衣分不清自己內心到底是驚喜還是心酸於系統及時的回應,但還是迫不及想確認時,
葉知秋出聲,滿滿的篤定:
「不用擔心,即使是槍林彈雨,都輕易傷不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