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又去了廟會現場。
廟會已經散了大半。昨天還人山人海的街道空了下來,只剩下幾個收攤的販子在捆貨架、掃地上的碎紙片和瓜子殼。風從街口灌進來,把幾張沒掃乾淨的糖紙吹得貼牆根打轉。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地上,把一切照得分明,昨天被腳印踩亂的地面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塵土,空氣里還殘留著炸麵食的油香和糖炒栗子的焦甜味。
林辰站在街口,沒有急著往裡走。他先把整條街從東到西看了一遍——兩邊的鋪子大部分已經開了門,有賣布的、賣雜貨的、賣針線的,街面上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遠不像昨天那樣擠得水泄不通。他注意到這條街並不寬,兩邊擺上攤位之後,中間能走人的地方大概只有一丈多。廟會期間,攤位之間還會留出一些空隙供人穿行,但那些空隙都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他順著街道往裡走,走到周掌柜說的那個位置——土地廟門口往西大約二十步,左手邊是一個賣銀首飾的攤位,攤位不大,一張木板搭在兩條長凳上,上面擺著銀鐲子、銀簪子、銀耳環和一些零碎的飾品。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低頭用一塊舊布擦著攤面上的銀器,動作很慢,像是在數自己還剩多少東西。陽光照在她手邊的銀器上,泛著柔和的光。
林辰在攤位前停下來,沒有急著問話,先站了片刻。他試著還原昨天的場景——周掌柜和他夫人站在這個位置,面向攤位,看那些銀器。他們身後是街面,左邊是一排賣小吃的攤子,右邊是賣糖葫蘆的竹靶子和賣布老虎的貨架。人群從兩邊涌過來,把中間的空地擠得滿滿的。
「你昨天就在這裡?」林辰轉向攤主。
那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擦銀器:「官差大人,您又來了。」
「昨天來的是我同事。今天我來看看。」林辰說,「昨天下午,有一對夫婦站在你攤位前面看東西,你記得嗎?」
「記得。那夫人穿得挺好,頭上戴著金簪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攤主放下手裡的布,「她看了好幾樣銀器,問了幾回價,但沒買。她身邊那個男人一直催她走,說廟會快散了。」
「她站在那裡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人靠近她?」
攤主想了想:「人多,擠來擠去的。好像是有人從她右邊過去了一下,我沒太注意。那會兒我正在招呼別的客人。」
「從她右邊過去的那個人,你還記得長什麼樣嗎?」
「記不太清了。人太多了。」攤主搖了搖頭,「只記得個子不高,瘦瘦的,穿著灰布衣裳。別的就沒看清了。」
又是灰布衣裳,又是瘦小個子。林辰把這個信息記在心裡,沒有追問。他謝過攤主,轉身走到周掌柜夫人當時站的位置,在原地站定,右手邊是那條窄窄的通道。他側過身,把身體微微偏向右邊——如果他要伸手夠一個人掛在左肩上的包袱,他站在右邊是最方便的。左手從後面繞過去,不需要大幅度的動作,手指就能觸到包袱的搭扣。動作越快,越不會引起注意。
他轉身走到旁邊的糖葫蘆攤前。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件灰布短褂,正在收拾竹靶子上的糖葫蘆,看見林辰過來,停下動作。「昨天我在那邊問過你。」林辰說,「當時你看到有個灰衣裳的人站在附近,你還記得嗎?」
「記得。那個人站了一會兒,沒買東西,也沒看東西,就走了。」
「往哪個方向走的?」
「往東邊,走得不快不慢,混進人堆里就找不著了。」
林辰又問了幾個攤位,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有人看到過一個瘦小的男人在首飾攤附近轉悠過,但沒人看清他的臉,也沒人看到他拿了什麼東西。不是所有攤主都注意到了他,有幾個甚至完全不記得有這麼個人——當時的人流量太大,推車的、挎籃的、牽著孩子的手的、舉著糖人的,個個都是行走的影子,很難把一個瘦小的灰衣人從人群里單獨挑出來。等林辰從最後一個攤位前直起身,他發現這條線走到這裡就斷了。
他走回到首飾攤前,又站了一會兒。這次他沒有看攤位,而是看周圍的空隙和遮擋物。他想確認一件事情——昨天那個人是怎麼靠近周夫人的,又是怎麼離開的。
他能想到的場景是這樣:周夫人站在首飾攤前,她右手邊是賣糖葫蘆的竹靶子,攤主背對著人群。那個瘦小的灰衣人從右邊擠過來,借著竹靶子的遮擋,從周夫人的右後方靠近。他不急不慢,沒有刻意貼上去,只是在人流的推動下自然地靠近了她的右側。他的左手在身體外側輕輕一帶,像是在保持平衡,但實際上已經觸到了周夫人挎在左臂上的包袱扣子。解開扣子、取出錦盒、重新系上扣子——這三個動作加起來不超過三次呼吸的時間,而且全部發生在他從她右邊走過去的那兩三步之間。
這個動作的精度,不是練一兩次就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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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站在空蕩蕩的廟會街口,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這個小偷手法利索,知道什麼時候動手最安全,知道怎麼避開失主的感知。他不會挑人多的地方下手,也不會在攤位前面停留太久。他一定是前一天甚至更早的時候就來踩過點,記住了首飾攤旁邊的攤位布局、遮擋物的位置和人流的走向——哪邊容易靠近,哪邊不容易被察覺,哪條路最快離開現場。等他確認了這些細節,第二天才挑了個最合適的時機和位置,在人群中那樣自然地靠近那位夫人,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把錦盒從包袱里取了出來。
不是新手。他身上一定還有其他案子,只是有的沒被發現,有的報了案但沒破,至今還躺在某本案卷深處無人問津。林辰把這些念頭壓下來,沒有急著下結論。他轉身往回走,陳墨從後面跟上來。「林哥,要不要去當鋪問問?」
「要。但不是現在。」林辰沒有停步,「先把縣城裡類似的失竊案找出來。近半年內,廟會、集市、戲台這些地方有沒有人丟過貴重物品。手法類似的那種——人多的地方,東西不見了,包袱或口袋完好無損。不論價值多少,只要是這種情況,全都找出來。如果這人是慣偷,那他之前一定在附近做過案,只是沒鬧到像這次這麼大。」
「好。我去檔案房查報案記錄。」
「分頭查。我去跟街上的老巡街聊聊。那些天天在這條街上巡邏的人,比案卷上的記錄更清楚哪些面孔是生面孔。」
兩人在街口分開。林辰沿著廟會周邊的街巷走了一個多時辰,把那些常年在這一帶擺攤的、幫人看車的小販、賣茶水的老頭、修鞋的工匠都問了一遍。大多數人都搖頭說沒見過,只有一個修鞋的老頭想了想,說:「有個瘦瘦的年輕人,最近幾個集市都來過。不買什麼東西,就是轉悠。我見過他兩三回,沒太留意。」
「灰衣服?」
「好像是。記不太清了。」
林辰謝過修鞋的老頭,繼續往前走。走到街尾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正蹲在一輛獨輪車旁邊,往車廂里碼放幾個空木箱,穿著一件灰舊的短褂,側臉的輪廓瘦削。林辰的腳步慢了下來,那人的身體在暮色中微微彎著,動作不急不躁,像是一直在這片街巷裡生活的人。他在那人身後停留了一小會兒,確認了那只是一個正在收拾殘貨架的普通小販,然後移開了目光,繼續朝縣衙的方向走去。
傍晚回到值房的時候,陳墨已經等在門口了。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抄了幾條檔案室里翻出來的舊報案記錄——近半年來,縣城裡類似的失竊案一共只有兩起,都是小物件,一隻銀鐲子、一把銅鎖,報案人自己也不確定是被偷了還是自己弄丟了。
「都不是大案。」陳墨把紙遞過來,「跟珍珠項鍊沒法比。」
「級別不一樣,手法可能一樣。」林辰把紙接過來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先留著。等找到嫌疑人再說。」
他坐下來,鋪開一張新紙,把今天所有的發現按順序列了一遍。瘦小個子,灰布衣裳,熟悉廟會地形,手法精準利落,能在一兩秒之內解開包袱取出東西再重新系好——這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指向某一個具體的人,但合在一起時,已經勾勒出一個相當清晰的輪廓。而最讓他在意的是,那位站在珍珠鏈旁的周夫人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沒有衣服被拉扯的感覺,沒有肩膀被推搡的力道,沒有任何提醒她「有人正站在你身後」的信號——那枚錦盒就像融化的冰塊一樣,從她的包袱里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他低頭看著紙上那幾行字,心想:這賊手法很巧。
陳墨在門口磨蹭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看到林辰已經重新拿起筆開始寫字,就沒再出聲,退了出去。林辰沒有抬頭,繼續在紙上寫字。光線在窗紙上慢慢變暗,從橙黃轉向灰藍,燈芯上偶爾爆開一點細小的火星,哧地一聲又滅了。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紙頁微微捲起邊角,他伸手壓平,繼續寫下去——查當鋪、訪舊案、盯生面孔。這幾條線索會互相支撐,也會互相驗證。他相信,只要順著它們的走向去查,那條項鍊一定會出現。關鍵是時間。五天,已經過去了兩天。他要在剩下的三天裡,搶在那條項鍊被徹底帶走之前,把它從這座縣城裡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