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家的地址在案卷上寫得很清楚——城西柳樹巷，第三家。林辰帶著陳墨到了巷口的時候，發現那扇門已經換過了，漆的顏色不一樣，門環也換了新的，跟案卷上記載的那個地址已經對不上了。他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開門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粗布短褂，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正蹲在門檻後面吃麵。
林辰看了一眼門牌號，又退後一步確認了巷子的位置，然後開口問：「這戶人家是姓趙嗎？」
漢子把碗放下：「以前是趙氏的屋子，她去年就搬走了，現在這屋是我租的。你們找她有事？」
「她搬到哪裡去了？」
「好像是城東那邊，具體哪條巷子我不清楚。她嫁人了，嫁了個做生意的，日子過得比這兒好。」漢子說完，又把碗端起來，像是剛才那段對話已經占用了他太多的時間。
林辰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出巷子，站在街口想了想，然後轉頭對陳墨說：「去問問附近的老住戶，看有沒有人知道趙氏嫁到了哪裡。」陳墨跑開了，不一會兒帶回來一個消息：趙氏嫁給了張三生前的一個生意夥伴，姓李，叫李四，在城東開了一家雜貨鋪。
林辰沿著主街走到城東，找到了那家雜貨鋪。鋪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齊，門板上寫著「李記雜貨」四個字。他推門進去，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正在低頭撥算盤。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到林辰和陳墨穿著捕快的衣服，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兩位差爺，買點什麼？」
「不買東西。」林辰亮出腰牌，「你是李四？」
「是。怎麼了？」
「你妻子在嗎？」
李四的眼神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在裡屋。有什麼事跟我說就行。」
「我想找她問幾句話，關於她前夫張三的。」
李四撥算盤的手停了下來，沒有再繼續。他抬起頭看著林辰，目光里多了幾分警惕：「張三的事不是已經結了嗎？說是捲款私逃了，怎麼又翻出來了？」
「結了案也可以複查。」林辰說，「你妻子在不在？」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拿不準自己該用什麼態度來應對這句話，最後他朝裡屋方向喊了一聲：「有人找你。」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婦人從裡屋走出來，穿著乾淨的藍布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瘦，眼神裡帶著一種長期操勞後才會有的鎮定。她看到林辰和陳墨站在櫃檯前面，又看了一眼李四的表情，腳步在原地停了一瞬才繼續往前走：「你們是來找我的？」
林辰看著她：「你是趙氏？」
「是。」她站定在李四旁邊，沒有坐，「張三的案子已經結了，你們怎麼又來了？」
「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林辰說，「你丈夫張三失蹤前，有沒有說過他要出門多久？」
「他說十天半個月就回。」
「他出門的時候帶了多少錢？」
趙氏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數那段話該怎麼說：「二十八兩。那是他賣了一批貨的錢，本來是要去進新貨的。」
「他出門的時候，有沒有跟你提過李四？」
趙氏的手輕輕攥了一下衣擺，沒有看李四，目光落在地面上：「提過。他說這次去進貨，想找李四合夥。李四認識那邊的貨源，可以拿到便宜一些的價。」
林辰點了點頭，又轉向李四：「你那天跟張三一起去的嗎？」
「沒有。」李四說，「他跟我說好了要合夥，但他說他要先去探路，讓我等他的消息再出發。後來他就沒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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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在兩人的表情和回答之間停了幾息，像是一個正在整理案卷的人在翻到下一頁之前先停下來確認前後兩頁之間是否對齊：「他失蹤之後，你報過案嗎？」
「報過。」趙氏的聲音低了一些，「我等了他兩個月，實在等不到才去報的。」
「報完案之後，過了多久你改嫁了？」
趙氏沒有回答。李四替她開了口：「她一個寡婦，沒有收入，沒有依靠，衙門又查不出她男人去了哪裡。我認識她，也認識她男人，我願意照顧她。這事有什麼不對的？」
「我沒有說不對。」林辰說，「我只是在核實時間線。」
趙氏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比剛才更低：「報案後不到一個月。」
「一個月。那時候你丈夫失蹤才三個月。」林辰說，「你確定他不會再回來了？」
趙氏沒有回答。她低著頭，手指輕輕抓著衣擺，像是攥著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放開的東西。李四站在她身邊，沒有再替她說話。櫃檯上的油燈把三人的影子拉長又壓短。
林辰沒有繼續問下去，把目光從趙氏身上移到李四臉上：「張三失蹤之前，你們之間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
「沒有。」李四說，「我們生意上合作了好幾次，從來沒有紅過臉。他失蹤的事我也很難過，我替他把貨款結清了，我自認為沒有什麼地方對不住他。」
「你替他結了貨款？他當時在外頭還欠著別人的錢？」
「欠了一筆布款，不多。他出事後那筆錢沒人管，我就替他墊上了。」
林辰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把剛才問到的幾段話在腦子裡放了一遍——趙氏在張三失蹤後不到一個月就改嫁給了李四，而李四在她改嫁之前就替張三墊了一筆數額不小的貨款。這兩件事都發生得太快，快得不像是一個人在等待答案時會做的事。陽光從門外斜斜地照進來，把門框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櫃檯前面的地面上。桌上那盞油燈已經熄了，只剩下最後一縷青煙在空中打著轉散開。
林辰沒有在雜貨鋪多待，轉身走了出來，沿著主街往回走了幾步，在街口處放慢腳步，側頭對陳墨說了一句：「去查一下張三和李四的帳目往來。看看那筆貨款是怎麼回事，張三欠了誰的錢，李四是什麼時候替他還上的。另外查一下李四的店鋪是不是在張三失蹤之後擴張過，以及趙氏改嫁前後，有沒有人見過張三去過李四的住處。」
陳墨腳步頓了一下：「林哥，您是覺得他那個案子不是捲款私逃？」
「捲款私逃不會連累到別人替你墊貨款，也不會讓一個人在報完案不到一個月就改嫁。」林辰說，「查了再說。」
他繼續往前走。身後那間鋪子的門板已經重新合上了，像是對話已經結束。他知道那些帳目不會自己開口說話，但每一筆進出之間留出的空隙，都會在他翻開下一頁的時候，逐一變成能夠被讀懂的段落。而他要做的，就是走到那些還沒被翻開的頁碼面前，逐一翻開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