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帳目漏洞

  從雜貨鋪出來之後，林辰沒有直接回縣衙。他站在街口想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張三生前經常去的那家貨棧，李四替他墊付貨款的那個地方，應該就在那附近。他沒有急著去找李四對質，先要把帳目的細節摸清楚。一個人在短時間內替另一個人墊了一大筆錢，又在那個人失蹤後不久就娶了他的妻子，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中間一定還有別的線沒有連上。

  城西的貨棧在一條比主街窄一些的巷子裡，門口堆著幾隻空木箱，招牌已經舊得看不清字了，但門還開著，一個夥計正在櫃檯後面打盹。林辰進去的時候，夥計驚醒過來，揉著眼睛站起來，看清來人的穿著後連忙打起精神。林辰沒有繞彎子，直接問了張三的事。夥計說張三生前常來貨棧發貨收貨，後來他不來了，他的帳是李四來結的。

  「李四替他結了多少錢？」林辰問。

  「好像是二十多兩。」夥計說著，翻出一本舊帳冊，「我翻一下……對，二十三兩八錢，去年五月初六結的。當時李四來的時候說張三托他來的，還帶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貨款由李四代付』幾個字，字跡像是張三的。」

  「那張字條還在不在？」

  「在。」夥計轉身從櫃檯下面翻出一個舊信封，裡面夾著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條。紙條上的字確實像是張三的筆跡——筆畫硬朗，收筆果斷，跟林辰在失蹤案卷宗里見過的張三簽名對得上。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紙條上的墨跡顏色偏新，比紙頁本身的舊色要深一些，像是寫上去的時間並不比落款日期更早，像是在同一段時間裡寫好後折好存放了一段時間，又像是為了臨時需要而補寫的。

  他合上紙條，沒有聲張，又翻了翻帳冊，找到了李四在貨棧的幾次提貨記錄。去年五月初六結了張三的貨款之後，李四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陸續提了幾批貨，數量比之前明顯多了不少，進出的頻率也明顯變高了，像是生意突然擴張了一樣。他又往前翻了幾頁，看到李四在張三失蹤前一年的提貨記錄——零零散散的，每次量不大，像是普通小本生意的規模。但張三失蹤之後，貨單上的數目漲了一截。

  林辰把這幾頁記錄的位置折了角，合上帳冊，問夥計：「李四提的貨，都是什麼貨？」

  「主要是布匹。還有一些雜貨，鹽、糖、茶葉之類的。」夥計說，「他以前不怎麼進這些貨，但去年夏天開始進得勤了。」

  林辰謝過夥計，走出貨棧，把那張紙條在暮色中又看了一遍。字跡像張三的，但墨色不對。如果這張字條是在張三失蹤之前就寫好的，墨色應該跟紙頁的舊色更接近一些。但它的顏色偏新，像是臨時寫出來放在那裡的，用來讓人相信李四是受張三所託來結帳的。他把紙條折好放進懷裡，快步往縣衙走去。

  傍晚的時候，林辰讓陳墨去了一趟李四的雜貨鋪，沒有驚動他，只是遠遠地看了一圈，確認他沒有出城。陳墨回來時說李四的鋪子天黑之前就上了門板，燈也熄得早，不像是在等什麼人。

  第二天一早，林辰帶著陳墨再次推開了李四雜貨鋪的門。櫃檯後面沒有人，直到林辰喊了一聲，李四才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粥，像是一邊吃早飯一邊在等客人上門。他看到林辰又來了，放下碗：「林捕快，又有事？」

  「昨天忘了問你一件事。」林辰走到櫃檯前，「張三失蹤之前，你們一起做過幾筆生意？」

  李四的動作沒有變，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這句話正好踩在某個他不想被踩到的地方：「三四筆吧，都是小生意，他跑貨我出貨。」

  「那你替他墊的那筆貨款，二十多兩，是你們最後一次合作的尾款？」

  「是。」

  「他生前欠貨棧的錢，貨棧的夥計說去年五月初六你去結清了。你記得那天張三在哪裡嗎？」

  李四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他那個時候應該已經在路上了。他說要去鄰縣收貨，走之前跟我說好了貨款的事。」

  「也就是說，他走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所以提前寫好了字條讓你去結帳？」林辰的語氣沒有變化，但問話的節奏比昨天稍稍放慢了一些，「你那張字條，現在還在你手裡嗎？」

  「不在。」李四說，「我結完帳就把字條給貨棧了。」

  

  「貨棧的夥計把它留下來了，我看過了。」林辰看著他，「那張紙條上的墨色比紙頁的顏色新。如果是張三出門之前寫的，墨色應該已經氧化變色了。但它看起來像是最近才寫上去的，字跡的筆鋒也比張三平時的寫法更圓滑一些。」




  「我沒有說你偽造，」林辰說，「我只是在核實時間線。」

  李四沒有再回答。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既沒有握拳也沒有伸開，像是暫時還沒有想好該如何安放自己的雙手，但他沒有再反駁，也沒有再解釋。他站在那裡，看著林辰，目光在空氣中停了一會兒，像是一段正在慢慢冷卻的對話，已經走到了它該轉折的地方。

  林辰等了一會兒，然後說：「張三失蹤之後，你的貨棧提貨記錄比之前翻了將近一倍。你以前的進貨量不大，鋪子也只夠維持日常開銷。但張三不見之後，你的生意忽然好起來了。張三失蹤前，你跟他有生意往來；張三失蹤後，你替他墊了貨款，娶了他的妻子，同時你的進貨量也開始大幅增加。這三件事都是同一段時間發生的。」

  李四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那是巧合」，但他沒有說出口——他像是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句話在已經排好的三件事面前接不上，缺少必要的連接，而那些連接已經在帳冊的紙頁間、在貨棧的提貨記錄里、在木箱和門板的縫隙間，被一一留了下來，等著有人順著線頭走過去。

  林辰沒有繼續追問。他看了李四一眼，然後轉身走出了雜貨鋪。身後的門沒有關，風吹得門板輕輕碰了一下門框，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店鋪內迴蕩了兩下又歸於平靜。林辰走在街上，心裡已經確定了方向——他接下來要查的不是李四有沒有說真話，而是那些多出來的貨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鋪子門前的台階上還留著李四腳邊那碗粥被端走時灑出的幾滴白痕，在日光里正在慢慢風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