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沒有立刻再去周長發的宅邸。
第一次接觸很順利，但順利本身也是一種風險——一個陌生男人突然出現在巷口，問了幾句關於布匹的話，然後走了。如果周長發的小妾回頭把這事告訴了他，周長發可能會起疑心。林辰不想在還沒有摸清楚城西貨棧的底細之前就打草驚蛇。他需要換個方式，讓她覺得這第二次見面是偶然的，不是人安排的。
第二天下午，林辰沒有穿那件灰藍色綢面棉袍，換了一件舊青布棉襖，看起來跟府城街面上那些做小買賣的沒什麼區別。他沒有帶那包桂花油，空著手，沿著周長發宅邸附近的那條街走了一圈。午後的陽光薄薄的，照不暖人，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街邊滷味鋪子和炒貨攤的氣味。
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遠遠看到周長發的宅邸門口停著一輛板車，幾個夥計正在往下卸貨。他沒有靠近，在巷口對面一家賣炒貨的攤位前買了一小包瓜子，站在攤前慢慢剝著吃，目光時不時掃過宅邸側門的方向。她今天穿了身粉藍的衣裙，比上次那件桃紅色的素淨一些，手裡沒提籃子，只捏著一方帕子，像是出來走走的。
林辰等她走過了巷口，才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隔了大約二十步。她今天沒有往西市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另一條巷子，在一家賣綢帶的鋪子門口停下了。林辰沒有跟進去，在巷子另一頭的一家茶水攤坐下來，要了一碗茶，等她出來。她買了東西出來後沿著巷子繼續走了幾步，在一處牆根下停下來理了理帕子，抬眼時正看到林辰坐在茶水攤上，像是認出了他，又像是沒有完全確定。他放下茶碗朝她點了點頭，像是一個算不上意外、也稱不上驚喜的相遇。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你今天怎麼在這裡？」
「路過。昨天那位朋友說這附近的綢帶不錯，過來看看。」林辰說著，放下茶碗，「倒是您，今天比昨天自在多了。」
她笑了一下，沒接那個話茬，像是在確認他這個人是否安全：「你是賣布的？」
「算是。收布也賣布，看行情。」
「那你們做布匹生意的，是不是經常要跟貨棧打交道？」
「也分情況。大宗的貨走貨棧，小宗的自己帶。」林辰說，「不過蘇州這邊的貨棧我還不熟，正在找路子。」
她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我家那口子的貨棧經常有人進出，你要是想找路子，不妨多留意一下。他家貨棧里有時候會放些布匹，跟糧食混在一起，不知道是幫誰代的。」
「這些事，您是怎麼知道的？」
「我偶爾去貨棧送飯，看到過幾次。」她說，「不過他最近好像不怎麼讓外人進後院了，還把以前放在帳房裡的幾本舊帳本都燒了。說是要『處理乾淨』。」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輕快的，像是「處理乾淨」那四個字只是隨口一提，沒有意識到它可能意味著什麼。但林辰注意到了那四個字——燒了舊帳本，說要處理乾淨。
「燒之前，有沒有留底？」他問。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口問問。我們做生意的人也經常燒舊帳，但都會留一份底，免得以後查帳對不上。周老闆那麼謹慎的人，應該也會留吧？」
她想了想：「這我倒不清楚。不過他燒的時候確實是自己動手的，沒讓夥計碰，邊燒邊翻，像是怕有什麼東西混在裡面沒燒乾淨。」
林辰沒有再追問，像是已經被她無意間散落的線頭牽住了，但他不能讓她覺得自己正在被套話。他說完那句話就站起來，把茶錢放在桌上：「我走了。多謝您今天跟我說這麼多。」
她愣了一下：「就走了？」
「還約了人談事，改天再來。」林辰朝她拱了拱手，轉身往巷口走去。他走得不快，像是真的還有事情要處理。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如果回頭，她會更在意這場偶遇的意圖；而如果他走得不緊不慢，她反而會把這次相遇當作一次偶然——一個話多且沒有防備的人，已經把他需要的碎片交到了他手裡。
那批燒掉的帳本，不是周長發在清理舊物，而是在銷毀證據。他一定發現了有人在查他，可能是陳墨在茶樓打聽消息時走漏了風聲，也可能是府城官場裡有人給他遞了話。但帳本可以燒掉，帳面上的痕跡卻不會完全消失——只要他還需要跟人做交易，就一定會在別的地方留下新的記錄。而那些記錄，不會像舊帳本一樣被他輕易燒掉。
他回到客棧時，陳墨正坐在大堂里等他，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面，像是等他回來等得沒有胃口了，只是用筷子挑起幾根又放下。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林頭兒，你去了那麼久，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
「周長發燒了一批舊帳本。動手的人是他自己，沒讓夥計碰。」
「那我們還能查到什麼？」
「查他燒了什麼。」林辰在桌對面坐下來，「他不讓夥計碰，說明那些帳本里有些東西不想讓人看到。但他燒完之後沒有拿別的東西來代替，說明那些帳本里的內容不是他最近才產生的，是以前留下來的。他怕的，是有人翻到那些舊的記錄。」
「那我們怎麼知道那些舊帳里寫了什麼？」
「找替他記帳的人。」林辰說，「一個糧商的帳，不可能全是自己記的。他一定有帳房先生，或者專門幫他整理帳目的人。那個人就算沒有留底，也會記得那些帳本里的大致內容。」
陳墨想了一下：「那我明天去查周長發以前用過哪些帳房先生。」
「小心點，別讓周長發的人注意到你在打聽。」
陳墨走後，林辰獨自坐在客棧大堂里，目光落在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上。周長發燒了帳本，說明他已經被驚動了，但這也意味著他手裡還有沒來得及處理的線索——那批布匹的進貨記錄、糧倉案贓款的流向、以及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幕後之人，都還沒有從他的帳冊里完全消失。等他找到那個記過帳的人，那些被燒掉的內容就會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像一張尚未被徹底毀棄的舊地圖，正等著他循著殘留的墨痕，一步一步走到它指向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