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暗中相助

  周長發被捕之後的三天裡，林辰確實感覺到了那股壓力。

  不是擺在明面上的，但比擺在明面上更難對付。他再去府衙調閱卷宗的時候，管檔案的書吏說「卷宗正在整理，過兩天再來」；他去找劉推官匯報進展，劉推官的差役說「劉大人今天不在，出去辦事了」；他去大牢提審周長發，牢頭說「沒有手令不能提人」，而手令需要劉推官簽字才能生效。每一件事都能找到理由，但所有這些理由疊在一起，像一層層半透明的紙，雖然每一層都不厚，但疊到一定厚度，陽光就透不過來了。

  林辰站在府衙門口的台階上，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那些穿著官袍和布衣的人在他面前來來去去，行色匆匆，像是整座府城都在正常運轉，只有他的腳步被不知從何處伸來的線牽住了。他轉身去了府衙糧儲司，想查方通判近年來的批文記錄——如果方通判在糧倉案中做過什麼手腳，那些簽名和日期應該會留下痕跡。他走到糧儲司門口時，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人正從裡面出來，兩人在門檻處錯身而過時，林辰注意到對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像是確認了他的身份，又像是在等人來攔他。

  他走進糧儲司，對櫃檯後的書吏說要調近三年內方通判簽批的糧倉帳目審核記錄。書吏翻了一下登記簿：「這部分卷宗不在糧儲司，在通判府上存檔。」林辰又問了幾個問題，書吏的回答都很簡短，每一個回答都像一扇剛剛合上的門，不重，但關得嚴實。

  傍晚時分林辰回到客棧，陳墨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了。桌上放著一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面，像是他端來之後就沒有動過。他看到林辰進來，站起來：「林頭兒，周長發那邊還是不讓提審？」

  「不讓。」

  「那咱們怎麼辦？等嗎？」

  「不能等。」林辰在桌邊坐下來，「等得越久，周長發越可能被說服。他本來就不願意開口，如果再有人給他遞話讓他閉嘴，那就更難撬開了。」

  「那你有什麼想法？」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面，挑了兩根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看著窗外的暮色，夜風正在吹過府城的屋檐。他想到了趙寧曦——她已經幫過他好幾次了，但每一次都沒有讓他當面道謝。他知道她住在蘇州府城，但他不知道她住在哪裡，也不知道她會不會願意再次出面幫他把手裡的證據遞到一個能接住它、且不會被中途攔截的位置上去。但他沒有去找她。他不能每次都依靠她來替他打開那些他本來應該自己走通的門。

  陳墨見他沉默，沒有再追問，把那碗面端走又熱了一遍，端回來放在他面前。林辰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面，然後放下筷子，在腦子裡重新排了一遍接下來可以走的路——方通判府上那邊走不通，那就從方通判身邊的人開始。那些與他長期共事的幕僚、書吏、常替他跑腿的人，總有一個會比主官更願意開口。他要找到那個人，把周長發留下的帳本殘頁和吳老頭補寫的那幾頁記錄放在他面前，讓他知道自己是順著鏈條排下來的，誰也跑不掉。

  第二天上午，林辰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沒有穿公服，也沒有帶陳墨，獨自去了府衙后街那間茶樓——劉推官上次約他見面的地方。他沒有約劉推官，只是坐在一樓靠牆的位置，要了一壺茶，慢慢喝著，看那些進出府衙的人從窗外走過。他在那裡坐了大半個時辰，注意到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先後出入府衙兩次，每次出來時手裡都拿著一摞卷宗——方通判府上的日常往來文書，封皮上壓著通判府的簽章。那人走得很快，不像是來辦事的，更像是在給什麼人跑腿。

  林辰沒有直接跟上去，等他從府衙後門出來第三次時，才不緊不慢地起身，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尾隨了一段，沒有靠近，只是確認了他走的方向——通判府。灰袍人進了通判府側門，沒有再出來。他在心裡記住了那扇門的位置，沒有多停留，轉身回了客棧。

  當天下午，阻力忽然小了一些。

  先是府衙那邊來了一張條子，說周長發的提審安排在了明天上午。然後是劉推官派人來帶話，說卷宗已經整理好了，隨時可以調閱。林辰接過那張條子，又看了一遍送條人的表情，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收進懷裡。他站在客棧門口，想了想，沒有想通到底是什麼讓這扇門忽然打開了。他在心裡排了一遍那幾個可能的方向——推官臨時改主意了？府衙里的壓力撤了？還是方通判那邊自己出了什麼變故？

  他沒有答案，但既然門已經開了，就先走進去再說。那扇曾經被層層疊疊推到他面前的阻力，在他還沒找到破解方法的時候就自行消散了，而那個替他推開這扇門的人，始終沒有出現在他面前。他回到桌邊坐下來，沒有多問，只是低頭翻看那些重新可以調閱的卷宗頁邊角上微微上翹的舊痕。窗外的日光正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亮了桌面上散開的紙張邊緣，像是有人在替他挑亮了燈芯，又退回了暗處。他伸手翻開下一頁，把那些縫隙和缺口一一核對過去，讓自己在已經鋪開的證據鏈條里繼續往下走，走到那個他還沒有看清全貌的位置——無論那扇門是誰替他推開的，他都必須自己走完後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