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醉月樓後續

  醉月樓毒殺案結案的第五天，林辰的名聲已經在蘇州府城傳開了。

  最先傳開的是府衙內部。刑房的書吏們在整理醉月樓案卷宗時，把林辰辦過的幾樁案子翻出來對比了一下，發現他從吳江縣到蘇州府城這幾個月，經手的每一樁案子都辦成了鐵案，無一遺漏，無一翻案。有人把糧倉案和走私案的卷宗也調出來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在茶房跟同僚議論時說了幾句「這人不太一樣」。那幾句話傳了幾道之後，就變成了「吳江縣來的那個林捕頭，破案從來沒失過手」。

  消息傳到衙門外之後，府城街面上的說法就更加隨意了。有人在茶館裡說「那個林捕頭能從香灰里看出毒物的配方」，有人在酒館裡說「他看一眼死者的臉色就知道是哪種毒」，還有人把他跟府城以前幾個出名的捕頭放在一起比，說「以前那些跟他比差遠了」。這些話傳了幾天，越傳越遠，也越傳越誇張。傳到陳墨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林捕頭只要聞一下現場的氣味就能知道兇手是誰」。

  陳墨把這話學給林辰聽的時候，林辰正在翻第三本舊案卷，頭也沒抬：「別跟著傳。」

  「我沒傳。是街上的人都在說。」陳墨搬了把椅子在桌邊坐下來，「我聽他們說，連府衙門口賣燒餅的老頭都知道您了。」

  「知道歸知道，別讓他們亂叫。『林神捕』這種稱呼不能亂用，傳開了會惹麻煩。你聽到有人這麼叫，就說我不讓這麼叫。」

  「為什麼？這不是好事嗎？」

  「好事有時候也會變成麻煩。」林辰翻過一頁卷宗，「名聲大了，盯著你的人就多了。有些人會覺得你是威脅，有些人會覺得你搶了他們的風頭，還有些人會故意把難辦的案子推到你頭上，等你辦砸了再落井下石。少出風頭，多辦實案，比什麼都管用。」

  「那有人叫『林神捕』，我就說『別叫了，林捕頭自己說了，不讓這麼叫』？」

  「嗯。」

  陳墨沒有再追問。他坐在那裡，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林辰剛才說的那些話，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林頭兒，那我明天去府衙送卷宗的時候，要是有書吏問起醉月樓的案子，我說什麼？」

  「如實說。卷宗上怎麼寫，你就怎麼說。」

  陳墨應了一聲，出去了。林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日光正在移過窗台。那幾本舊案卷他已經翻完了兩本，還剩三本堆在桌角，紙頁邊緣落了一層灰，像是積了很久沒被人動過。他沒有急著翻開下一本，坐在那裡聽著院子裡的風穿過窗欞，又想著周寧曦說的那句「在京城做個小官」和她那間被竹影籠罩的院子。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風灌進來。

  門被敲響了。他還沒應聲，門已經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府衙書吏服飾的年輕人探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封疊好的信：「林捕頭，方通判讓我來請您過去一趟。」

  林辰沒有多問，把窗關好，跟著他出了門。方通判的籤押房比上次來時更整潔了些，窗台上那盆文竹換了新的——葉片還是鮮綠的。方通判正坐在案後翻看一本打開的簿冊，上面像是列著日期和數字。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把簿冊往旁邊一放：「林捕頭，坐。」

  林辰在他對面坐下。方通判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紙袋放在桌上，沒有打開：「前幾天有人匿名遞了一份材料到通判府上，說前任通判在任期間有幾筆糧倉帳目對不上。本官讓人核了一遍，發現其中一筆確實有問題，涉及的金額不小。」

  「方大人是想讓我查這筆帳？」

  

  「不是查帳。」方通判說，「帳目對不上的原因，很可能是有人把糧食從糧倉調出去之後，用其他的貨物抵帳，抵帳的貨物一直沒有入庫。本官需要你做的事情，不是查帳目本身，而是找到抵帳的那批貨現在在哪。如果貨還在，就可以追回。」他把紙袋推過來，「這是那筆帳目的摘要和幾個可能的方向。」

  林辰接過紙袋：「那批貨大概是什麼時候出倉的？」

  「去年秋天。」

  林辰沒有立刻打開紙袋，先問了一句：「方大人是覺得前任通判參與了這件事？」

  「本官剛到任，不想先下結論。」方通判說，「但帳目有問題是事實。先查清楚貨物在哪，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他在說到「不想先下結論」時，語氣里有一種比措辭本身更謹慎的克制，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掂量過幾次，確保它既不會讓人覺得他在包庇舊人，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在急於翻舊帳。

  林辰站起來，把紙袋收進懷裡：「我回去先看一下摘要，有進展了再來跟您匯報。」

  「不急。你先把手上的舊案理完。」

  林辰走出籤押房時，路過院子裡那棵已經落盡了葉子的老槐樹時，他放慢了一步。他沒有停下，但他在跨過那道門檻之前，已經把那幾張紙摘出來的摘要和地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還沒有翻開紙袋，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接下了這個方向，這樁糧倉舊案可能會把他重新拉回那條他以為已經走完了的線上。

  他穿過院落，暮色從遠處壓過來。他回到客棧，在桌前坐下，取出紙袋，把裡面的紙張抽出來，放在燈下，沿著摺痕慢慢展開，紙面在燈焰下泛著微微發黃的光。紙頁上列著幾個地名和日期，像是幾年前被人隨手記下、然後遺忘在紙袋裡的。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回紙袋裡，擱在桌角——方通判沒有給他期限，但他知道，如果他真的能順著那些地名和日期走到這條路的盡頭，他可能會遇到一些他已經見過、但沒有真正看清過的東西。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他伸手關上窗戶，把那盞燈往桌心挪了挪，然後翻開了第四本案卷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