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和陳墨就出了門。他們沒有騎馬，雇了一輛馬車，沿著官道往震澤方向走。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霧氣還沒散盡，路兩邊的田野在晨霧中只露出模糊的輪廓。林辰靠在後車廂的板壁上，沒有閉眼，也沒有說話，像是在用那段路程的時間把那封信上的內容又過了一遍——三起案件，三個地點，作案手法相似，但三份卷宗還沒有被放在一起比對過。
到震澤縣城的時候已經快到午時了。林辰沒有去縣衙正堂，直接去了檔案房。震澤縣衙的檔案房比吳江縣的小一些，光線也不太好，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冬天裡幾乎透不進什麼光。管檔案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吏，戴著老花鏡，聽說是府衙來調卷宗的，倒也沒有為難，搬了兩摞舊卷宗出來放在桌上：「都在這裡了。這半年發生的劫案就這三起，都在交界處那一帶。」
林辰沒有急著翻開第一本，先把三本案卷並排放在桌上，看了看封皮上的日期。第一起是兩個月前的，第二起是一個半月前，第三起是半個月前。間隔分別是半個月和一個月，沒有規律，但也沒有相隔太遠。他翻開第一本卷宗。第一起案件的報案人是一個姓劉的布商，他的商隊在經過三縣交界處的一條山路時，被一夥蒙面人攔住了去路。蒙面人人數在五人左右，手持棍棒和刀具，但沒有傷人。他們搶走了商隊裝載的大約二十匹布和一些散貨，然後迅速退入山路旁的密林中。布商在報案時提到一個細節：劫匪在攔路時並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響，甚至連吆喝聲都壓得很低，像是在用他們已經約定好的方式交流。
林辰翻到第二本。第二起案件的受害者是一個販茶的商人，走的是同一條路，時間相隔大約半個月。劫匪的作案手法幾乎一樣——夜間攔路，搶貨，不傷人，迅速消失在林中。販茶商人在報案時也提到：那群人對路的熟悉程度異乎尋常，像是他們閉著眼都能從那些岔道里走出來。報案人還補充了一句，說他當時試圖記下劫匪撤退的方向，但跟了大約一里路就跟丟了——那些腳印在進入密林之後就分散了，像是有人提前在那些岔路上踩過點。
第三本卷宗是半個月前的，報案人是一個販鹽的商人，走的路線略有不同，但案發地點仍在三縣交界的那片區域。劫匪的人數、作案手法、撤退方式與前兩起幾乎完全一致。販鹽商人也提到劫匪沒有傷人，只搶走了裝載的鹽和幾袋乾貨，在過程中沒有多餘的交流。
林辰把三本案卷的報案記錄放在一起，並排擺在桌上，用一支細炭筆在每份記錄下面畫了幾條線，標註出那些重複出現的細節，然後把它們按順序排好，看著那些重複出現的字眼和方位描述，像是在看一幅正在被逐筆勾勒的地圖。陳墨站在桌邊，也跟著看了一會兒：「林頭兒，這三起案子看起來確實像同一伙人乾的。」
「不僅是同一伙人。」林辰說，「他們作案的手法幾乎一模一樣。時間都選在夜間，地點都選在三縣交界那段路，劫貨不傷人，撤退路線都選在密林方向。如果不是同一個團伙，不會有這麼高的相似度。」
他合上第三本案卷，靠在椅背上：「而且他們每次作案都選在同樣的時間和條件——路段的坡度和視線遮擋，入夜後那條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和車馬，很適合伏擊。他們對那段路的熟悉程度，不是踩一兩次點就能達到的。如果不是常年走那條路或者長期住在附近的人，不可能掌握得這麼精準。」
陳墨翻到其中一頁，指了指上面一行字：「這個販茶的商人說，劫匪撤退的時候分成了兩路，一路往東，一路往南，然後在林子深處又合到了一起。一般人逃跑只會選一條路，不會分兵再匯合。」
「分兵再匯合，說明他們有分工，有人負責引開追兵，有人負責轉移貨物。這不是普通的流匪能做到的。他們有組織，有分工，有人指揮，有撤退預案。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計劃過的。」林辰把三本案卷並排放在桌上，指著幾個關鍵處，「第一起是布匹，第二起是茶葉，第三起是鹽。他們不挑貨，什麼都能拿，說明他們有固定的銷贓渠道，不愁賣不掉。一個能消化布匹、茶葉、鹽這些不同貨物的渠道，不是隨便一個村子裡的黑市能做到的。」
「那怎麼查？」陳墨問。
「先查他們的撤退路線。劫匪撤退的方向有一個不變的特徵——每次都是往密林方向退入，然後分散消失，而且每次都選擇同一片密林區域。如果那片密林里有他們的落腳點，或者有人接應，一定會留下痕跡——被踩踏的植被、被砍斷的樹枝、或者留下的一些物資廢棄物。只要有痕跡，就能找出那條路線最後通向哪裡。」
他把三份卷宗收好，放回檔案房的桌上：「還有一件事——他們不傷人，說明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如果出了人命，府衙一定會全力追查，他們再想在這條路上作案就難了。他們寧願放棄貨物也不要鬧出人命，說明他們希望繼續保持當前的作案頻率，不被官府盯上。」
「那他們是本地人？」
「不一定，但他們一定對那片區域非常熟悉，熟悉到能夠避開所有巡邏路線。三縣交界的交界處巡邏力量薄弱，道路網絡複雜，岔路眾多，只要提前掌握了巡邏時間，就能找到空隙。」
林辰站起來，把三本案卷推回檔案房老吏面前：「這三本案卷我需要借閱幾天，方便的時候我會讓人還回來。」
林辰走出檔案房時，午後的陽光正穿過雲層照在縣衙的青磚地上。他在台階上站了片刻，把那三起案件的幾個關鍵特徵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夜間、交界處、搶貨不傷人、熟悉地形、有組織有分工、有固定的銷贓渠道。普通的流匪不會做得這麼幹淨利落。這夥人的手法，更接近一個已經在這片區域活動了一段時間的團伙，只是最近才開始連續作案。
他走下台階，穿過院子，對等候在縣衙門口的陳墨說了一句：「回客棧，把三本案卷仔細再翻一遍。另外，明天我們去那片交界處看看。」
夜色逐漸籠罩了震澤縣城，街巷裡的燈火次第亮起。他推開客棧的門，在桌前坐下，把那三本卷宗重新攤開，把幾處關鍵信息謄抄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又用炭筆在旁邊標註了位置和方向。紙上標註的不僅僅是三個案發地點，還有它們之間那些彼此重合的間隙——一片密林、一條舊路、一個岔口。那些缺口正在告訴他，那條路的盡頭，藏著一個他們還沒有找到的落腳點，正等著有人沿著這些相似的縫隙一路走過去。他放下筆，把紙折好收進懷裡。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街道，街面上的燈籠光在風中輕微晃動，像是遠處有人正沿著那些重合的路線，一步步靠近他還沒看清的那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