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
沈硯舟的聲音在元昭耳邊響起,比夜風更急。
他低頭看她,發現她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眼神有些失焦,像是還停留在方才那一瞬混亂與墜落的餘震里。
那一瞬間,他心口猛地一沉。
「昭昭,你沒事吧?是不是被嚇到了?還是哪裡受傷了?」
他的語速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已經抬起,卻在半空驟然停住,指節微微繃緊。
他不敢碰她,怕哪怕一點觸碰,都會加重沒有被他發現的傷勢。
「是不是剛剛我推你的時候力氣太大了?」
他的聲音壓透著明顯的自責。
「是不是撞到哪裡?還是被嚇到了不舒服?你跟我說——」
他眉心緊鎖,向來冷靜克制的人,此刻連呼吸都亂了節奏,甚至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
而那聲「昭昭」,是他在心裡叫了無數遍的稱呼,因為太急太怕,便這麼不經思索地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沒來察覺。
元昭這才回過神。
她看著他。
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額角被街燈映出冷硬的線條,輪廓一如既往地透著冷靜理性克制,可那雙眼睛卻完全出賣了他。
焦急、自責、後怕,甚至還有一絲不該在他眼裡出現的惶然。
明明在第一時間就將她牢牢護住,卻仍舊在責怪自己做得不夠好。
元昭的心,輕輕地動了一下。
她穿越過太多個世界。
不是第一次被人保護,也不是第一次有人在生死一線時,把她放在自己之前。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無法對此做到無動於衷。
因為她太清楚了,這樣毫無保留,不計回報付出,本能地就把她放在首位的偏愛,有多麼的珍貴難得。
因為她自己,從來不是這樣的人。
她足夠清醒,也足夠自私。
她即使喜歡一個人,也永遠不會愛對方比愛自己還多,更不會為任何人犧牲自己,也不會率先交付這樣不計代價的感情。
可偏偏,她又極為矛盾。
若不是這樣毫無保留、這樣炙熱到近乎灼人的情緒,若不是足以融化她心底那層早已結冰的理性與防備,她很難真正被打動。
元昭眨了下眼,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思緒一一收攏。
她看著眼前焦急等待她回應的人,終於開口。
「我沒事。」
聲音輕柔,刻意放緩了些,像是在反過來安撫他。
「沒受傷。」
沈硯舟卻沒有立刻鬆口氣。
他低頭又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的呼吸節奏正常,臉色沒有異常,隨後目光迅速而克制地掃過她的肩、手臂、腰側。
直到確認她身上真的沒有任何異樣,他一直緊繃著的肩背,才終於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
不遠處傳來急促而壓低的呼喊聲。
「宋煜程!宋煜程!」
兩位民警已經快步趕到宋煜程身邊,一人半跪在地,試圖確認宋煜程的情況,另一人則在判斷燈架的受力點,準備合力將它移開。
沉重的金屬橫亘在地面上,邊角死死壓著宋煜程的肩頸與上半身,他整個人幾乎被釘在原地,臉色在路燈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
血從額角蜿蜒而下,在地面洇開一小片暗色。
「還有意識嗎?能聽見說話嗎?」
宋煜程此時已經徹底陷入昏迷,沒有回應,只有極其微弱、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起伏。
「得先把燈架挪開,壓得太死了。」
兩位民警對視一眼,迅速做出判斷,一人穩住燈架,另一人尋找合適的角度,準備一點點卸力。
這時候,沈硯舟已經鬆開了護著元昭的姿態。
此時顯然不是一訴衷腸的好時機,他只是自然地側身,讓她站在相對安全的位置,隨後快步走了過去,留下一句:「我過去幫忙。」
元昭也跟了上去。
他們的動作很快,卻並不慌亂,對宋煜程的情況沒有一絲擔憂。
幾人配合之下,燈架被一點點挪開,沉重的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先別動他!」
一位民警提醒道,隨後迅速檢查他的生命體徵,確認人還有呼吸,心裡鬆了一口氣。
救護車來得很快。
遠處,很快傳來了刺耳而急促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紅藍交替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將整個現場映得忽明忽暗。
醫護人員迅速下車,帶著擔架和固定設備,專業而利落地接手了現場。
頸托、固定板、止血處理,每一步都有條不紊。
「高度疑似脊柱損傷,保持平直位,馬上送醫院。」
隨著擔架被抬上救護車,車門重重合上,鳴笛聲再次響起,很快消失在夜色深處。
突發重大意外,宋煜程重傷,原本計劃好的問詢、筆錄,自然是做不成了。
所有流程都只能暫時擱,也有可能是永遠擱置。
一位民警跟著宋煜程上了救護車,陪同他去醫院。
留下來的那位民警輕輕呼出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與無奈。
「今天這事……先到這吧,等醫院那邊情況穩定了再說。」
沈硯舟點了點頭,簡單應了一聲。
他心裡對宋煜程卻沒有絲毫同情,相反,在那短暫卻真實的一瞬間,他心底甚至掠過一種近乎冷漠的念頭——幸好出事的是宋煜程。
這是他第一次,對另一個人的苦難,生出近似幸災樂禍的情緒。
可他並不覺得這違背了自己的道德底線。
因為他沒有忘記,在燈架墜落的前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的宋煜程身上,那幾乎不加掩飾、直指元昭的濃烈惡意。
那個帶著惡意的笑容,分明是一種篤定。
仿佛他早已認定,被砸中的人不會是自己,而是元昭。
正因如此,宋煜程才會在危險降臨時站在原地,一步未退,甚至還推開試圖拉他的民警。
雖然沈硯舟不知道他當時究竟打算用什麼方式傷害元昭。但他確信,宋煜程那一刻,一定做了什麼。
宋煜程應該慶幸元昭沒事,否則,若是今晚出事的人真的換成元昭。
不管有沒有證據,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將這筆帳算在宋煜程頭上,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當然此時的他不知道的是,宋煜程的餘生確實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元昭站在一旁,沒有插話。
她的目光落在救護車離開的方向,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沒有人知道,從那盞燈架墜下的瞬間起,她心裡就已經默默劃下了句號。
原主的仇,算是報了。
宋煜程活了下來,可也僅此而已。
脊髓斷裂,神經損毀,高位截癱。
往後餘生,他雖然活著,卻比死亡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