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床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你醒了。」一道刻意壓低的聲音響起。
宋煜程艱難地轉動眼球，這才注意到病床旁站著兩名民警，神情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其中一人見他睜眼，立刻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沒過多久，醫生和護士匆匆趕來。
白大褂的身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宋煜程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種幾乎稱得上卑微的亮光。像是溺水之人，終於看見了漂浮在水面上的最後一塊木板。
也許……系統判斷錯了呢？
也許……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的身體可以恢復呢？
他張了張嘴，急切地想問些什麼，可喉嚨里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醫生很快察覺到異常，俯身看向他：「宋先生，你是不是說不出話？」
宋煜程用力眨了下眼，小幅度地點頭。
「我先給你檢查一下，麻煩你配合我。」
他再次點頭，動作輕微，卻帶著一種近乎急切的順從。
檢查持續了幾分鐘。
醫生最終直起身，語氣：「宋先生你的聲帶沒有任何器質性損傷。是暫時性失語，多半是強烈刺激下的心理反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鬆心情，有助於恢復。」當然，他心裡清楚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宋煜程卻根本聽不進去，他此刻沒有心思關心自己能不能說話，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張了張嘴，眼神里滿是迫切與焦灼，喉嚨里卻依舊發不出半點聲音。
醫生幾乎一眼就看懂了他想問什麼。
病房裡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隨後，那位主治醫生嘆了口氣，語氣里多了一絲遺憾。
「宋先生，你遭受的是嚴重脊髓損傷。以目前的醫學條件來看……」他停頓了一下，還是把話說完，「你將會是全身癱瘓。」
話音落下的瞬間，宋煜程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那點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僥倖，被碾得粉碎，連渣都沒剩下。
其中一名民警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寬慰：「宋先生，你不要灰心，醫學在進步，說不定哪天又能治了呢。你不用擔心後續的醫療費用，周元昭女士表示，會承擔你之後的治療開銷。」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敬佩。
因為宋煜程的父母已經去世，他們之前嘗試聯繫了他的經紀人，可是對方在得知宋煜程不僅得罪了周元昭和沈硯舟，還徹底癱瘓之後，連猶豫都沒有，就拒絕了來醫院看他。
「我只是他的經紀人，又不是他爸媽，沒有義務管他，以後他的事別再找我。」語氣不耐，乾脆利落，像是在甩掉一個已經徹底失去價值的麻煩。
民警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將這些告訴宋煜程，只是有經紀人做對比，他越發覺得元昭心善。
兩人明明有過不小的矛盾，可在生死和傷殘面前，元昭卻能不計前嫌，出手相助。
太難得了。
太善良了。
可這份「善意」，落在宋煜程耳中，卻像是一記淬了毒的耳光。
他一點也不感激。
相反，一股幾乎要將理智焚毀的恨意，從心底瘋狂翻湧而上。
周元昭那個女人，怎麼可能這麼好心？
她一定是知道了。
知道他癱瘓了，知道他這輩子都再也站不起來了。
所以才偏偏選擇在這個時候伸手，不是救他，而是把他按進更深的泥潭裡。
她就是要讓他活著，活著感受無能為力的絕望，活著看著尊嚴被一點點碾碎，活著在病床上，日復一日地受盡折磨。
不得不說，他難得聰明了一回。
他越想越恨，胸腔里像是塞滿了燒紅的鐵塊，恨意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
他想罵，想把周元昭的「惡毒用心」撕開，告訴所有人，她根本不是他們眼中那個善良無私的形象。
可當他猛地張開嘴的那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病床邊，民警、醫生、護士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雖然他說不出話，但他心裡的想法卻在他的臉上一覽無餘。
那雙眼睛裡沒有感激，只有濃烈到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怨毒與仇恨。
幾人的眉頭不約而同地皺起。
面對一個全身癱瘓、剛從生死線上被拉回來的病人，他們不能說什麼，可那點原本殘留的同情，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這樣一個不知感恩的人，真的讓人同情不起來。
尤其是兩位民警。
他們很清楚，要不是元昭向警方專項公益項目捐了三億，並且公開表示對他們感謝，認可他們在突發事故中的及時救援與盡職盡責，他們定然會被輿論譴責，被處分，甚至丟掉身上的一身警服，哪怕宋煜程的受傷不是他們造成的，哪怕他們已經第一時間就去救他。
他們打心裡感激元昭，也正因為如此，此刻再看病床上竟然還恨上了宋煜程，臉色瞬間淡了下來。
原本寬慰的語氣也恢復到公事公辦的平靜。
「宋先生，既然你已經清醒，目前也沒有生命危險。後續情況會由醫院和相關部門跟進，我們還有工作要處理，就先回警局了。」
話說完，他沒有再多停留一秒。
兩人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沒有回頭。
醫生與護士對視了一眼，也各自收拾好檢查記錄。
醫生例行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語氣客觀而疏離；護士調整了一下儀器，確認數值穩定。
很快，他們也相繼離開了病房。
門輕輕合上。
「咔噠」一聲，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偌大的病房裡，只剩下儀器單調而冰冷的運轉聲。
這聲音越發襯得病房裡的安靜得可怕，安靜得讓人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