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川朝樓梯間的門走去。
步伐自然，節奏不快不慢，背影甚至稱得上鬆散。
可元昭很清楚，他並沒有放下防備。
那種鬆懈，是獵手故意露出破綻，引誘獵物暴露。
元昭在心裡，沒什麼誠意地說了一句：「抱歉。」
畢竟這樣時刻戒備挺耗神的，但誰能想到這麼巧，他也在這個時間點行動。
她沒有再耽擱。
在他推開樓梯間門的同時，她已經悄無聲息地穿門而過，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在他的身後。
——
六樓。
水位已經漫了上來。
渾濁的水面在樓梯口輕輕晃動，沒過腳踝，反射著應急燈斷斷續續的光影。再往下的樓層都像被吞進了一片陌生的水域，安靜、陰冷，帶著一種不屬於人類居住區的氣息。
厲寒川在窗口的位置停下。
他沒有猶豫，將衝鋒舟從窗口放入水中，待其穩住，他手臂一撐，翻身躍出窗口，精準地落到舟上，調整重心，啟動引擎。
動作乾脆利落，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熟練地仿佛做過無數遍。
下一秒，衝鋒舟劃開水面，迅速滑入雨幕。
黑暗很快吞沒了他的身影。
緊隨其後。
另一艘衝鋒舟，進入了水面。
沒有水花。
沒有聲響。
仿佛原本就該在那裡。
元昭坐上舟，目光只在厲寒川離開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隨後，她毫不猶豫地調轉船頭。
她不打算和這人產生「同行」。
這人太過警覺，對她來說並不危險，但絕對是個麻煩。
而且他們的目標相同，都是搜尋物資。
如今暴雨初期，被淹的物資多得是，沒必要盯著同一個方向。
衝鋒舟輕輕劃破水面。
她朝著與他完全相反的方向駛去。
——
厲寒川在雨夜中前行。
暴雨壓低了視野，水面翻湧起伏，整座城市的輪廓在黑暗與汪洋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陰影。
幾分鐘後。
那種若有若無、仿佛被什麼注視著的感覺，忽然消失了。
他沒有回頭，但也從沒有把剛才的一切當成錯覺。
感覺既然消失，只能說明一件事，對方離開了。
而且，是在確認了他的行動方向之後，刻意避開的。
這個判斷讓他心裡有了數。
對方對他沒有敵意，至少此行不是衝著他來的。或者說，對方同樣是一個防備心極強的人。
雨聲轟鳴。
厲寒川的眸色微微加深。
這棟樓里，看來藏著一個高手。
而且能在暴雨第三天就開始行動，對方的危機意識，絕不會低。
念頭掠過的瞬間，他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面——元昭舉著弩，對準林若雪等人時，那雙冷靜得過分的眼睛。
心裡不由得生出一絲極淡的懷疑，會是她嗎？
但很快，他便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很確定，對面的房門再之前關上之後，就始終沒有再打開過，除非對方會穿牆術 ，否則她不可能出現在門外。
厲寒川不知道自己無意中真相了，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既然對方對他沒有敵意，那他就不打算深究。
這棟樓里，除了元昭，他對其他人都沒有興趣。
——
元昭已經駛出很遠。
那點與厲寒川短暫交錯的警惕，早已被她徹底拋到腦後。
此刻，她所有的心神，都沉入了水下。
她選擇的方向，是一整片商業街。
三天前，這裡即便到了深夜，也依舊燈火通明，霓虹映著櫥窗，音樂、人聲、GG牌此起彼伏，是城市最熱鬧的區域之一。
而現在。
整條街道被洪水徹底吞沒。
街面、店鋪、櫥窗、GG燈箱，全都沉入渾濁的水下，只剩下一些模糊扭曲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是被強行按進水底的舊世界殘影。
衝鋒舟貼著水面，無聲前行。
元昭沒有加速，反而刻意放慢了速度。
下一瞬，神識緩緩探入水中。
渾濁的水層在她的感知中被層層剝開，水下的商業街，以另一種方式清晰地呈現在她腦海里。
貨架已經傾倒，冷藏櫃被水流推得歪斜翻倒，各類商品散落一地。許多包裝被水泡裂，麵包、飯糰、熟食早已糜爛成一團，看不出原本模樣。
但並不是全部。
她的神識精準地掃過水底。
被卡在貨架底部的真空米麵、罐頭、壓縮餅乾，密封包裝的零食，還有整箱未開封的礦泉水、功能飲料，被水壓擠在一起，雖然浸在水中，卻沒有一絲進水痕跡。
沒有猶豫。
念頭一動。
這些物資瞬間消失，被收入空間。
而那些已經破損、變質的，她便沒有理會。
便利店旁邊，是一家母嬰用品店。
水下漂浮著嬰兒推車、塑料玩具、散開的童裝，顏色在水裡顯得格外刺眼。
衣物吸水嚴重，纖維已經膨脹變形。
她直接放棄。
但後方儲藏室里，一排排奶粉紙箱被堆在角落，外層紙殼已經受潮變軟，可內里的金屬密封罐卻完好無損。
她的神識掃過確認無誤。
整箱整箱的奶粉，被她全部收走，沒有遺漏。
再往前，是藥店。
藥品區被水泡得一片狼藉，藥盒散開，說明書在水中漂浮，像一層層白色碎屑。
泡水失效的、已經進水的，直接略過。
而那些密封完好的——止血繃帶、消毒酒精、碘伏、抗生素、止痛藥、退燒藥，還有整箱未拆封的注射器、醫用手套，被她一點點篩選出來，收入空間。
這些東西，在末世里，比金子還珍貴。
再往前，是服裝店。大多數衣物已經濕噠噠地漂浮著，她幾乎沒有停留。
直到神識掃到一家倉儲式服裝店的後區。
一排尚未上架的貨物被整齊堆放著——真空壓縮的冬裝、防寒內衣、雨衣、雨褲。
壓縮袋完好，內部乾燥。
她全部收走。
隨後，是首飾店。
玻璃櫃早已破碎，黃金、鉑金、玉石首飾在水底散落，反射出微弱的光。
她的神識只是一掠而過，全收了。
五金店。
扳手、錘子、螺絲、鐵釘、電線、防水膠帶、手電筒、備用電池——她一件不落。
小吃店裡，食材早已泡得不成樣子，她沒有理會。
但後廚里成摞的不鏽鋼鍋具、刀具、案板，還有整袋整袋未拆封的鹽、糖、調味料，她同樣沒有放過。
再往前，是幾家飲品店。
水下的吧檯翻倒，杯子四散。
她的神識卻準確地鎖定了後倉——封存完好的糖漿、茶葉、咖啡豆、一次性杯具、封口膜，還有幾台備用的發電式製冰機。
能用的，全收。
不能用的，一眼不看。
衝鋒舟在水面上緩慢前行。
而水下，一整條商業街的「倖存」物資，正在被她一寸寸搜刮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