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滿意地看著眾人乖乖地站在原地。
沒有人再敢上前,沒有人再敢出聲。
他們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在原地,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生怕發出一點動靜,惹來她的注意。
果然,在末世里,還是不能太正常、太講道理,否則一個個地都覺得她是軟柿子。
過了幾個世界正常人的生活,她差點都以為自己也是個正常人了。
她轉過頭,看向懸在半空中的年輕男人。
她手腕微動,懸空的身體隨之擺動了一下。
男人喉嚨里立刻擠出一聲失控的嗚咽。
元昭語氣輕柔:「不好意思啊。」她像是真的在道歉,「家教這種東西……我爸媽走了好幾年了。」
她似乎有點羞愧:「確實有點忘了。」
她的笑意忽然加深,嘴角像是被刀刻出的一道弧度,眼神里透著一股病態的偏執。
「要不——」她歪了歪頭,語調柔軟得不可思議,卻帶著讓人寒毛倒豎的冷意:「你幫我下去問問他們?」
風聲驟然灌入。
雨水順著窗框拍在男人臉上,冷得像刀。
他整個人懸在半空,身體不受控制地晃動,腳下是翻滾的黑水,洪流撞擊著建築,發出沉悶而空洞的轟鳴。
深不見底,像是有一頭巨獸在下面張開大口等著他。
而元昭的手,輕飄飄地拎著他的衣領,就像隨手拎著一袋隨時可以丟掉的垃圾。
男人的臉色徹底沒了血色呼吸紊亂,胸腔劇烈起伏。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混著雨水糊了一臉。
他死死抓著元昭的手腕,指節用力到發白,聲音徹底破音。
「別……別放手……」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剛剛嘴賤……我不是人……我不該侮辱你爸媽……」
「求你……求你……」
元昭的笑意,更深了。
她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
「是嗎?我不信。」她聲音里甚至帶著一絲俏皮,但在這種時候只讓人覺得汗毛倒豎。
手腕再次輕輕一晃,幅度比剛剛大了一些。
男人的身體隨之在半空中擺動。
「啊——!!!」
他發出一聲尖利到破音的慘叫,精神徹底崩潰。
「我道歉!我道歉!!」
「我給你爸媽磕頭!!」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元昭終於停下了晃動,歪著頭,眯起眼睛,打量著他,像是在衡量他說得話是真是假。
男人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就在他以為她動搖了,下一秒,她忽然問了一句,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聊天。
「你會游泳嗎?」
男人腦袋「嗡」的一聲,頓時僵住,瞳孔劇烈放大,哭聲、求饒聲戛然而止。
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他是會游泳的,但此刻的他不敢回答「會」,生怕下一秒,她就會放手。
元昭見他不回答,脾氣極好地又問了一遍。
「會不會?」
聲音輕緩,耐心十足。
「不、不會。」他顫抖著聲音說道。
元昭輕輕嘆了口氣。
像是真的替他惋惜。
「那太可惜了。」
她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善意的提醒。
「友情提示,下輩子多學點技能。」
「關鍵時刻,說不定能保命。」
下一瞬,她的手指,微微一松。
又在極短的時間內,收緊。
短短地一瞬,對男人而言,卻是在與死神擦肩而過。
身體驟然失重,腳下沒有支點,冰冷的空氣猛地灌進喉嚨,死亡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啊——!!!」
慘叫聲在樓道里炸開。
尖銳、絕望、撕裂。
雖然下一秒又被拽住,沒有真正墜下去,可就在那短到不能再短的一瞬間。
他清晰地、無比真實地,觸碰到了死亡。
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我錯了!!!」
他幾乎是嚎出來的,聲音嘶啞到破裂,涕淚橫流。
「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說那種話!!我嘴賤!!我不是人!!」
他語無倫次,像一條被踩碎脊骨的狗,尊嚴被碾得粉碎。
「求你……求你別放手……」
「我給你磕頭!!我有錢!!我家裡有食物!!全給你!!什麼都給你!!!」
樓道里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敢動。
沒有人敢出聲。
有人臉色慘白,嘴唇發抖;有人下意識把孩子死死抱進懷裡,捂住孩子的眼睛;還有人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終於明白,這不是威脅,不是恐嚇,不是虛張聲勢。
她是真的敢鬆手。
與這些人的驚恐截然不同,厲寒川的眼中沒有一絲害怕。
他看著元昭,眼神幽深,卻在最深處亮起一點灼人的光。
不是恐懼,而是——驚艷和痴迷。
他幾乎無法從元昭身上移開視線。
她站在那裡,身形纖細,笑容甜美,像是隨手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卻將生死拿捏得精準又冷靜。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與清醒,讓人心悸,也讓人無法自拔。
厲寒川的心跳瞬間失了節奏,快得發疼。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確認了一件事——她和他一樣,他們是同類。
他一直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正常人」,學會克制,學會隱藏,學會在末世尚未徹底降臨前,裝作一切如常。
可他心裡清楚,他早就不正常了。
前世的血腥、背叛與絕望,一點一點,把「正常」從他身上剝離乾淨,只留下漠然,對這個世界,甚至對自己,就連重生也沒有讓他有太大的波動。畢竟這樣的世界,再活一次不是獎勵,而是懲罰。
他很慶幸自己遇到了元昭,並對她動心,讓這毫無意義地重生有了意義。
他曾隱隱害怕。
害怕有一天,這份不正常會暴露在元昭面前,讓她厭惡、恐懼,甚至遠離他。
可現在,他發現她和自己是一樣的人。
她不會因為這些而害怕他。
可這一認知,並沒有帶來預想中的輕鬆或愉悅。
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一種幾乎要撕開胸腔的心疼。
厲寒川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樣的漠然,這樣的狠辣,從來不是天生的。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是被逼出來的。
那是活下來必須付出的代價。
那元昭呢?
她這樣站在那裡,笑意溫柔,出手卻毫不遲疑,又是經歷了什麼?受過多少無人知曉的苦楚,才會被磨成現在這樣?
這個念頭讓他的喉嚨發緊。
厲寒川忽然很想,把她擋在身後。
不是因為她需要保護。
而是因為,他不想再讓任何人、任何事,把她逼到必須露出這一面的地步。
厲寒川低下頭,掩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可那份驚艷、痴迷與心疼,卻在心底悄然糾纏,凝成一個執念。
這個人,他永遠不可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