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開始講自己的前世。
「末世之前,我沒什麼特別的背景。」他說,「我是孤兒。」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的語氣平靜到近乎漠然。
「小時候在孤兒院長大。」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疤。
那道疤從眉骨斜著延伸到下頜,是典型的舊傷,線條猙獰,卻已經和他的五官融為一體。
「這道疤,是小時候在孤兒院打架留下的。」
孤兒院裡,物資永遠不夠。
搶食、爭被子、爭一切能活得更舒服一點的東西,是常態。
你不夠狠,就會挨餓受凍,就會被人欺負。
他那時候年紀小,卻已經學會了一個道理——拳頭不一定解決所有問題,但沒拳頭,問題一定會找上你。
孤兒院的孩子,十八歲必須離開,沒有退路。
厲寒川成績一般,沒學歷,也沒背景,為了活下去,什麼苦活累活都幹過。工地搬磚、夜班、危險工種,只要給錢,他就接。
後來,是靠著一雙拳頭,給有錢人當上了保鏢。
「我運氣還行。」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遇到的僱主都不算苛刻。」
慢慢攢了點錢,再後來,他乾脆自己開了一家安保公司。
規模不算大,但還算賺錢。
看著孤兒院裡那幾個一起長大的兄弟還在為溫飽奔波,他就把全都拉了進來。
給他們工作。
給他們穩定收入。
給他們一個能在社會上站得住腳的身份。
在他看來,這是兄弟間的情義。
「末世來的時候,我們是一起逃的。」
最初那段時間,他甚至慶幸。
他們一起度過了暴雨和極寒,暴雨時輪流守夜,極寒時抱團取暖。他們相互扶持,哪怕條件再艱難,也沒有散。
那時候,厲寒川甚至有過一瞬間的慶幸,就算是末世,他也不是一個人。
但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天真了。
極熱降臨後,許多物資迅速變質。
食物腐壞、水源污染,找不到食物,有些人開始把目光落在了「同類」身上。
易子而食,不再是歷史書里的冰冷殘忍卻沒有實感的詞彙,而是真實發生在他眼前的事。
可他從沒想過,他的那些兄弟會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他們趁著我睡覺的時候,把我打暈,綁了起來。」厲寒川語氣平靜,「像對待一塊儲備糧。」
他們甚至沒想過直接殺了他,而是想要一片片的割下他的肉,這樣才能吃得更久。
殘忍?比起活下去,殘忍算什麼。
他當時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難過多一些,還是悲哀多一些。
那些曾經一起打架、一起挨餓受凍、從小一起長大兄弟,眼神陌生得可怕,帶著野獸對血肉的貪婪,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對著即將成為食物的他,他們終於說出積壓已久的不滿。
那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在他們眼裡,那些年他的幫助並不是他自以為的兄弟情義,而是他高高在上的施捨,是屈辱。
他們覺得,既然他賺了錢,就該直接給他們,讓他們過得舒服、自由,而不是讓他們給他打工,不是讓他們繼續低聲下氣地替有錢人賣命。
「斗米恩升米仇,這個道理我不是不懂。」厲寒川自嘲地笑了一下,「只是沒想到,會應在他們身上。」
「只是沒想到,會用在他們身上。」
但他們沒有一開始就殺了他,那絕對是最致命的錯誤。
這無疑給了他緩衝的時間,讓他有了反殺的機會。
所以那一次,他沒死。
他殺了所有人。
沒有猶豫,也沒有心軟。
「從那天起,我就沒再相信過任何人。」
之後的時間裡,他一個人活著。
一次次天災,一次次逃命。
倖存者越來越少。
直到後來,連偶爾能遇見的人影都消失了。
他活到了末世第十年。
那一年,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除自己以外的活人。
「我最後死在了一次地震里。」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仿佛說的不是自己。
沒有英雄式的結局。
只是站錯了位置,被倒塌的建築掩埋。
他沒有說的事,其實那次,他若是想逃,也是能逃的,但他突然不想逃了。
那樣的世界,對他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再睜眼,我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末世開始前,暴雨來臨的一個月前。」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公司賣掉。」
斷掉所有牽連,包括那些所謂的兄弟。
他沒想過要報復,因為前世他已經殺過他們,這一世若是再遇到,他同樣不會手軟。
然後,他搬進了這棟樓。
「前世,這裡是三年後才在地震中坍塌的,現在算是相對安全。。」
他開始囤積物資,計劃未來。
他以為,這一世也會和前世一樣。
一個人,活到末世結束,或者死在某場天災里。
直到——他遇到了元昭。
厲寒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深,卻異常克制,所有灼熱的情緒都被他死死掩蓋在眼底。
在此之前,他從未因「重生」而感到欣喜。
那不過是命運開的一個冷漠玩笑,讓他重新再走一遍早已厭倦的道路,即使命運還給了他一些額外的補償。
可在遇到她之後,他才第一次覺得,重生有了意義。
哪怕只是短短見過兩次,他也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女孩的防備心極強。甚至,比他這個從末世里爬回來的人,還要更重。
她的漠然不是偽裝,是深刻在骨子裡的。她的疏離不是傲慢,是生存經驗。
他不敢試探,也不敢有所保留。
他有一種直覺,若是自己不能坦誠,或者他有一絲遮遮掩掩,這個人,這一輩子都不會真正對他敞開心門。
他當然知道,這很冒險。
把末世、把重生、把自己最致命的秘密,就這麼輕易地告訴一個才見過兩面的人,相當於把生死的主動權交出去,這種戀愛腦的做法,若是以前,他只會嗤之以鼻。
但他此時,卻毫不遲疑的這麼做了。
還是那句話,這一世就是白撿來的。
好不容易遇到讓自己心動的女孩,他不會因為前世的事情就畏畏縮縮,裹足不前。
如果連坦誠都不敢,那樣的人,只是個懦夫,連喜歡她的資格都沒有。
更重要的是,他怕。
怕自己若是沒有及時告訴元昭末世的到來,她會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遭遇危險。
哪怕只是想像那個畫面,他都覺得心如刀絞。
那樣的結果,他承受不起。
而他,也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所以,他選擇把一切都攤開。
沒有隱瞞,沒有保留。
連同自己重生的秘密,一併遞到她面前。
不給自己留任何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