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軒的話音剛落,一行人的目光便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沒有人立刻接話。
有人上下打量著他,有人冷笑,有人目光陰沉,像是在確認目標。
「就是你啊。」一個中年男人率先開口,語氣陰陽怪氣,「0501的,昨天在業主群里煽風點火的那個。」
小心思被戳破,周明軒心口猛地一緊,下意識挺直了背,嘴上卻否認道:「你們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
「聽不懂?」
那男人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你們在群里說1801的小姑娘一個人獨居,是個宅女,還囤了不少物資——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就是想誘導我們找上門去嗎?還在這裡裝聽不懂,真當我們是傻子嗎?」
這一句落下,像是火星掉進了油鍋。
「對!」
「要不是你們,我們會腦子一熱跑上去?」
「你們肯定早就知道那人不好惹,故意把我們當槍使,自己倒是躲得乾乾淨淨!」
「不就是把我們當傻子忽悠嗎?現在的大學生心眼可真多。」
罵聲一股腦兒砸下來,毫不留情。
周明軒被這麼多人圍著,心裡自然發怵,可轉念一想,自己說的也沒什麼錯。再說了,現在還是法治社會,這些人再凶,難道還敢真把他怎麼樣不成。
這一念頭,讓他生出了幾分底氣。
他梗著脖子辯解:「什麼叫把你們當槍使?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情況說出來而已。是你們自己想要物資找上門去的,關我什麼事?」
那模樣,確實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清澈和愚蠢。
這句話,像是往火上澆了一桶油。
「你tm再說一遍?!」
有人猛地逼近一步,胸口幾乎頂到周明軒身上。
恐懼、怒氣、羞惱在這一刻徹底混在了一起。
氣氛瞬間繃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道柔軟的聲音插了進來。
「大家別這樣……」
林若雪站在周明軒身後,不動聲色地又退了半步,整個人幾乎被他擋得嚴嚴實實。
她低著頭,眼眶泛紅,睫毛輕輕顫著,像是被嚇壞了。
再抬眼時,表情楚楚可憐。
「明軒也只是看到群里不少人說自己沒食物了,才好心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大家。」
她聲音輕輕的,卻清晰,「誰知道蘇同學……在大家這麼困難的時候,竟然連一點食物都不肯分享出來,真的是太自私了。」
這話聽著是在勸和,卻既點明了「在群里發言的是周明軒」,又順手把矛頭往元昭身上引,試圖把眾人的怒火再次轉移。
許琳、趙岩、劉啟航三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聽懂了,卻誰也沒開口反駁。
他們心裡,對元昭同樣積著怨氣。
若不是她不念同學情誼,拒絕收留,他們也不會被那老太婆坑得三千塊,還要一群人擠在狹小的房間裡。
所以,昨天群里的話,雖然是周明軒發的,但他們每個人都有在一旁慫恿。
周明軒卻沒意識到她把責任都推到自己身上,只聽出她在幫他轉移矛盾。
他側頭看向林若雪,眼底竟浮起一絲感動。
真是太不應該了。
但他們都不知道的是,站在他們對面的這些人,在元昭那裡經歷過什麼。
尤其是林越,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讓他對元昭的恐懼成為了深入骨髓的本能。
再聽到林若雪還想把他們往1801那神經病面前推,一群人徹底炸了。
「你這個賤人!」
一個中年女人突然沖了出來,一把揪住林若雪的胳膊,狠狠將她從周明軒身後拽了出來。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屋裡炸開。
「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還想慫恿我們再去找那個神經病?!」
林若雪整個人被打懵了,她捂著臉,不明白自己向來無往不利的那一套,怎麼突然就失了效。
「你、你們怎麼能打人?!」
周明軒怒火「騰」地一下衝上來,下意識伸手推那中年女人。
「md,還敢動手?!」
這一推,徹底點燃了最後一根引線。
「打他!」
「竟然還想害我們!」
「tmd,真的是把我們當傻子。」
推搡瞬間升級成了廝打。
罵聲、尖叫聲、桌椅被撞翻的聲音混在一起,客廳一片混亂。
劉傑急得臉色發白,想上前勸阻。卻被他母親一把拽住。
「你別去摻和!」老太太壓低聲音,語氣卻異常篤定,「這事兒跟咱家沒關係。」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劉傑退到角落,而李梅也在王老太的叮囑下,抱著小寶躲在裡屋。
昨天林若雪等人沒有借住成功,王老太就知道1801那小姑娘不是個好欺負的。
能拉下臉,不念同學情誼,不受道德綁架,一般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可做不到。
所以她雖然愛占便宜,但今天也沒有和這些業主一起上去,就是想再觀望觀望。
顯然,這群人在1801那裡吃了大虧。
1801那個小姑娘,絕對不好惹。
客廳里的混亂還在繼續。
林越從一開始就死死地盯上了周明軒。
林若雪剛才那句話,他聽進去了。
——「明軒也只是看到群里不少人說自己沒食物了,才好心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大家。」
好心?
林越腦子裡「嗡」的一聲,原來是他。
原來是這個人,用一行行字,把他們一步步推到1801門口,讓他差點被丟進洪水裡
兩人就這麼打在一起。
然而,周明軒年輕,身高也更高,平時還經常運動鍛鍊,此時也是情緒上頭,出拳的動作又快又狠。
林越被他打得連連後退。
倏地,他的雙手垂了下來,低著頭就這麼靜靜地地站在原地,任由周明軒的拳頭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已經徹底失去了還手之力,認輸了
然而,那股還沒散盡的、幾乎把五臟六腑都絞碎的恐懼,此刻徹底變了味,發酵成了一種陰冷而黏稠的恨意。
周明軒見對方不還手,他只當這是個打不過自己的慫貨,正要轉身去幫忙。
林越抬起頭,看向周明軒。
那眼神,低垂、陰沉,像是深水裡壓著的東西。
他的視線,忽然偏了一瞬,落在茶几上。
菸灰缸。
玻璃的,厚重,邊緣還殘留著幾道磕碰出的細小裂痕。
下一秒,他動了。
沒有吼叫,沒有多餘的動作。
像是某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斷裂。
他猛地彎腰,一把抄起菸灰缸,借著身體前傾的慣性,狠狠揮了出去。
「砰——!」
一聲悶響,在嘈雜中卻異常清晰。
周明軒只覺得後腦驟然一炸。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
視野瞬間發黑,耳邊嗡鳴一片,身體完全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向後重重倒去。
鮮血幾乎是立刻從額角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啊——!」
有人尖叫出聲。
「別打了!」
「要出人命了!」
這一刻,混亂像是被生生掐斷。
所有動作同時停住。
伸出的拳頭僵在半空,罵到一半的話卡在喉嚨里。
林越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菸灰缸從他手中滑落。
「哐當——」
玻璃砸在地上,滾了兩圈,聲音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客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屋裡,只剩下粗重而凌亂的呼吸聲。
以及地上那一灘,正在慢慢擴散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