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周明軒也不能再裝睡,他緩緩睜開眼睛,眼中還帶著迷茫,那模樣像是終於從昏沉中掙扎出來。
「明軒?」
林若雪幾乎是第一時間察覺到動靜,聲音一下子拔高,帶著明顯的慌亂與刻意放大的「關切」。
「你醒了?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我剛剛不是故意的……」
說話間,她的眼眶已經紅了一圈,語氣又輕又急,仿佛剛才被壓得痛呼出聲的人不是周明軒,而是她自己。
若是以往,周明軒一定說是自己沒事,反過來安慰她。
可這一刻,他的腦海里,卻清晰地迴蕩起她不久前那句帶著不耐與埋怨的話——
「唉,明軒也是,下手沒輕沒重,不然也不會被砸成這樣。」
那句話像一根細小卻鋒利的刺,深深地扎進他的心裡。他第一次,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而是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
目光里,沒有安撫,沒有心疼,只有一層陌生的審視。
林若雪沒有等到自己預想中的反應,對上他的視線,心口微微一緊。
她咬著唇,聲音低了下去:「對不起……是我沒站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許琳已經忍不住開口。
她還記著林若雪剛才試圖把責任都往她身上推的那一茬,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反擊的機會。
「你也太不小心了吧?」許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責怪,「他本來就傷成這樣,你還直接倒他身上,萬一傷勢加重了怎麼辦?」
她頓了頓,眼神帶著懷疑越:「而且剛剛你坐得好好的,也沒人推你,你怎麼突然就倒過去了?不會是故意的吧?你剛剛還說什麼——明軒下手沒輕沒重,才會被人砸頭。」
這話一出,林若雪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琳琳……」她聲音發緊,眼圈迅速蓄滿淚水,「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剛剛是突然腰間刺疼……」
她低聲解釋,語氣輕得像是在道歉,眼裡卻盛滿了委屈與無辜。
許琳向來心直口快。
以前,她的「心直口快」是用來替林若雪出頭的,矛頭永遠對著別人。
而林若雪只需要站在一旁,安靜溫柔地收下所有好處,不痛不癢地說一句「琳琳心直口快,沒有壞心思」。
直到這一刻,矛頭第一次轉向了她自己。
她才終於意識到,這樣的「心直口快」,到底有多讓人難堪。
周明軒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被他刻意收斂,恢復成從前那副溫和的模樣。
「沒事。」他開口,語氣平緩,「不怪她。」
這句話,聽起來依舊像是在維護林若雪。
林若雪滿眼感動地看著他,心裡鬆了一口氣,這個舔狗還是很有用的,她可不想就這麼失去了。
許琳卻被這句話噎得臉色一沉,冷笑一聲:「好,是我多管閒事了。」
屋子裡短暫地安靜下來。
沒有人注意到,周明軒的那點溫和,僅浮在表面,眼底卻滿是冷意。
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幾人臉上掃過。
「剛剛……」他聲音有些啞,像是在回憶,「我被人砸到頭之後,後來怎麼樣了?」
說著他還抬手輕輕地碰了一下頭,語氣有些憤怒地問道:「報警了嗎?要不是我命大,說不定被菸灰缸砸死了。」
「報警」兩個字一出口,空氣幾乎是瞬間凝固。
趙岩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
劉啟航抿緊了唇,沒有說話。
許琳張了張嘴,又很快閉上。
那一瞬間的遲疑,短暫,卻刺眼。
周明軒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卻還是想看看,他們會怎麼編。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句,聲音低了幾分。
最後,還是林若雪柔聲開口。
「明軒,你別急。」她語氣溫軟,「報警電話一直打不通……而且外面都是水,就算報了警,警察一時半會兒也來不了。」
「對,對。」許琳立刻接話,「一直是忙音。」
「是啊。」劉啟航點頭附和,「現在情況特殊。」
「你的頭怎麼樣,可惜現在救護車也來不了,唉。」
「好在血也止住了,看上去問題應該不大。」
一句接一句,說得合情合理,還夾雜著看似關心實則讓他息事寧人的話語。
周明軒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來。
他看著他們臉上那點夾雜著焦急的神色,只覺得諷刺。
若不是他根本沒有真的昏迷,將之前的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或許真的會被這套說辭騙過去。
甚至會以為,他們現在的緊張焦急,是在擔心他。
呵。
他被人砸破頭、差點出事之後,他們最先考慮的,不是他的安危,不是該不該討回一個公道。
而是事情會不會鬧大,名聲會不會受影響?
甚至,不惜編出一個「電話打不通」的理由來敷衍他。
周明軒緩緩吐出一口氣。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無聲地塌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林若雪。
這個他曾經以為善良、柔弱、需要被保護的女孩。
此刻,她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依賴與擔憂。
可那些曾經因她而生的心疼、憐愛,卻一點點消散了。
沒有了感情的濾鏡,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本並沒打算在群里發那些話。
是她一次次的嘆氣、暗示、委屈的抱怨,一點點推著他和其他人情緒失控。
最終,在他們的慫恿下,他才把那些話發了出去。
周明軒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原來,她一直在利用他。
那點殘存的愛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緩慢而徹底地掐滅。
取而代之的,是冷硬而鋒利的東西。
結痂,發黑,帶著刺。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重新閉上了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怨恨。
元昭隱身在一旁,將他眼底翻湧的情緒盡收眼底。
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淺、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笑容中帶著瞭然。
末世里,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時刻。
並肩作戰的同伴,為為了一點物資就翻臉;
誓死相護的愛人,在生死關頭選擇轉身逃命;
上一秒還把命交到你手裡,下一秒,就為了活下去,把刀捅進你的後背。
怨恨、背叛、反目成仇、互相殘殺.....
在生存與利益面前,人心薄得像一層隨時會被撕裂的紙。
這種場面,她早就習以為常。
所以她一點也不意外,甚至連多餘的情緒波動都沒有。
不過這些人是原主的仇人,她自然樂見這樣的結果的。
元昭收回目光,轉身,身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這一室看似溫情、實則早已腐爛的人心,在原地,慢慢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