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寒川的目光,在幾人身上緩緩掃過。
那他的眼睛很黑,瞳仁沉得沒有一點光。視線落下來的時候,沒有情緒起伏,也沒有外放的殺意,卻讓人本能地生出一種被鎖定的寒意。
像獵手低頭審視獵物,不是猶豫要不要殺,而是在判斷先從哪一個開始。
與此同時,他的食指緩緩收緊,貼上了扳機牆。
再往前一點點。
子彈,就會出膛。
「咔。」
死寂的客廳里,幾乎每個人都恍惚聽見了那一聲短促而清脆的機械聲。
像是某個開關被撥動。
下一秒,死亡就會降臨。
那種扳機隨時會被扣下的恐懼,如同實質的黑影,轟然壓下。
仿佛死神的手,已經搭在了每個人的肩膀上。
「等等!!」
最先崩潰的,是被槍口鎖定的許琳。
她的聲音尖利到變調,幾乎是嘶喊出來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猛地指向地上的林若雪,語無倫次,語速快得像是要把空氣都吞進去:
「是她!是林若雪讓我們上去的!她說蘇元昭一個人住,平時又宅,我們只是去找蘇元昭的,沒想到會吵到你!」
「是她帶的頭!我們都是聽她的!」
她說得又急又亂,生怕慢上一秒,子彈就會落在自己身上。
林若雪原本就慘白如紙的臉色,瞬間白地近乎透明。
「你胡說!」
她尖叫出聲,聲音里滿是失控的驚恐:
「明明是你罵他勞改犯!」
到這一刻,她們還以為厲寒川的殺意,是因為被吵到,是因為被冒犯。
在他們眼裡厲寒川就是這樣一言不合就能殺人的、窮凶極惡之人。
而就在這時,周明軒忽然開口。
「是林若雪!」
他雖然極力偽裝鎮定,但顫抖的聲音和過快的語速還是泄露了他的恐懼。
「是她提議去找蘇元昭,也是她故意在蘇元昭門口大聲說她獨居。」
他抬起頭,看向厲寒川,卻又在對上他看死物一眼的冷漠眼神中快速移開:
「是她誘導我再群里說蘇元昭囤了很多物資,引導業主上門找蘇元昭的麻煩,都是林若雪,她對蘇元昭惡意滿滿。」
瀕臨死亡的恐懼,讓他的腦子前所未有地清明。
幾乎是在一瞬間,他就明白了。
這個看起來窮凶極惡的男人,根本不是因為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動了殺心。
不是因為被吵到,也不是因為被辱罵。
而是因為——蘇元昭。
因為這個男人,喜歡蘇元昭。
他在幫蘇元昭清理對她有惡意,有潛在危險的人。
這個時候,若一定要有一個人來承受這男人的怒火和殺意,那個人最好是林若雪。
因為他剛剛那一刀,已經和林若雪結了死仇。
而且,他所說的也是事實。
趙岩立刻接上,語速極快,像是在撇清關係:「對,是林若雪,一直是她言語暗示,我才會被她煽動。」
劉啟航也不甘落後,聲音發抖,卻急切得近乎哀求:「我只是湊個數,跟我沒有關係,你要找就找他們。」
「對對對!」許琳立刻附和,「我都是被林若雪帶偏的!」
面對死亡,所有人都撕下了最後一層偽裝。
推卸、指責、切割。
什麼同學、兄弟、閨蜜情義,比起自己的性命,都是可以捨棄甚至背叛。
厲寒川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甚至連諷刺的情緒都沒有。
他早就見得太多了。
上輩子,人性崩塌的速度,比下一場天災席捲的速度還快。
背叛是常態,拋棄是本能。
所以他從不對「人」抱有期待。
直到重生。
直到遇見元昭。
明明同樣對人性失望,明明同樣冷酷果斷,狠辣無情,卻在冷硬之下,藏著一抹溫柔。
她會把最容易獲取的物資,留給後來的人。
嘴上說著女人、孩子、老人沒有特權,卻總是見不得女性被欺辱,不僅會出手救她們,還會細心留下武器。
會給襁褓中的孩子,悄悄留下不少奶粉。
面對那些拼命救援卻被埋怨的軍人,她會默默留下物資,再附上一張字條:「辛苦了——被你救過的普通人。」
而面對他,這個意外闖入她世界的重生者,她看似防備,卻一次次將自己的底牌毫無保留地示於他眼前。
她給予了他前所未有的溫暖。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會毫不吝嗇地誇獎他。像是在把那個在孤兒院長大、從未被溫柔對待過的孩子,重新養一遍。
她大概不知道,每一次她用那種無奈又縱容的眼神看著他時,他有多幸福。
那是他歷經兩世,從未得到過的、最純粹的偏愛。
也只有在她身邊,他才真切地覺得——
重生,是恩賜。
人生,值得。
她是他短暫又漫長的兩世人生中,命運給他唯一卻也是最好的饋贈。
是在他走過最冷、最黑的路之後,終於允許他遇見的光。
如果早知道經歷前世的背叛,血腥和孤獨,才能換來的今生和她的相遇,那他定會心懷感恩,虔誠以待。
所以,他不允許任何對元昭心存惡意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
厲寒川的視線,最終定格,落在林若雪身上。
槍口隨之調轉。
穩穩地,對準了她的眉心。
這個人,對元昭的惡意最大。
這一刻,林若雪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猶如實質的殺意。
瞳孔猛地收縮,胸口像被重錘擊中,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呼吸被生生攥住,喉嚨幹得仿佛被砂紙刮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不……不……」她的聲音破碎,像風中搖晃的破布,帶著顫抖,也帶著尖銳的絕望。
眼淚瞬間湧出,混合著斷臂噴出濺在臉上的鮮血,順著臉頰滑落。血水與淚水在她蒼白的臉上交織,仿佛在烙印她的恐懼。
她那隻完好的在血泊里不受控制地抓拽著地面,指尖被木地板劃破,留下刺目的血痕。每一次觸碰,每一次拖行,都像是被提醒,她的生命正處在懸崖邊。
她的身體本能地向後縮,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顫抖,手臂的斷口劇痛傳來的震盪讓她幾乎失去平衡,每一次嘗試呼吸都像在吞入刀片。
「不……不要……不要殺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急,幾乎哽咽在喉嚨里,卻又帶著失控的尖銳。
她開始語無倫次地求饒,聲音里透出原始的恐懼與徹底的絕望:
「我……我什麼都可以……求你不要殺我……求你放過我……」
她拖著斷臂,身體在血泊里蠕動,肩膀和背部貼著冰冷的地板,血水染紅衣袖,從未有過的狼狽。
「我……我可以陪你……我什麼都聽你的……求你……求你不要殺我……我什麼都可以……」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顫抖的火焰,不停地顫抖、破裂、哽咽。
尊嚴、底線、驕傲,在死亡面前,被徹底撕得粉碎,只剩下本能的苟活。
而厲寒川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冷漠得像雕刻在岩石上的冰。
他指腹微動,食指穩穩壓在扳機牆,只要再往下一毫米,就是擊發。
驚恐地尖叫又一次撕裂空氣:「啊——!!!」
她的身軀因恐懼而顫抖,像隨時會被抽乾最後一點力氣,身下的血水翻騰,映出她絕望驚恐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