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出現的那一刻,厲寒川的神色,幾乎是肉眼可見地柔和了下來。
那種變化太過明顯,像是驟然收起利爪的凶獸。
他幾乎沒有遲疑,抬手將槍利落地別回腰側,快步迎了上去,站位自然地偏向她身前半步,形成一個下意識的遮擋。
「昭昭,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沒有絲毫冷硬,唯有溫柔,「這裡味道不太好聞。」
血腥、火藥、潮濕混雜在一起的氣息,刺鼻又骯髒。
明明心裡清楚,以元昭的能力,這屋裡發生的一切,對她而言大概早已是透明的,可他還是本能地擋在她前面,像是怕這些血腥的畫面,會玷污了她的眼睛。
元昭側眸,睨了他一眼,卻沒有推開他。
「幸好我來了。不然人都死了。」
那她的任務,不就失敗了。
厲寒川當然不知道什麼任務不任務的,只是從她的語氣里,沒聽出半分責怪。
甚至……還有幾分讚許,就像這兩天她每一次誇獎他的語氣一樣。
元昭確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他做的一切,都是在維護她。
她向來分得清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更不至於把別人的偏護,當成理所當然。
哪怕她沒有提前到來,沒能及時阻止,哪怕這幾個人全死在這裡,任務失敗,她也不會遷怒於他。
因為她太清楚了。
像他這樣的人,把真心毫無保留地捧到她的面前,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又有多珍貴。
大概是相似的經歷,她對他,總是格外的縱容。
「是我太心急了。」厲寒川低低笑了一聲,抬手撓了撓頭。
這個動作,甚至帶著點少年氣。
和剛才那個持槍冷視、下手果斷、仿若殺人狂魔一般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屋子裡,一片死寂。
林若雪、許琳、周明軒幾人,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仿佛世界觀被人當場擊碎。
原來……那樣一個仿佛從地獄裡走出來的男人,也會露出這種神情。
蘇元昭......到底有什麼魅力?
而許琳、周明軒、趙岩、劉啟航四人,則在短暫的震驚後,悄然鬆了一口氣。
元昭那句話,在他們聽來,幾乎等同於放過他們。
他們下意識地以為——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只有林若雪。
她躺在血泊里,臉色慘白,眼神卻越發陰冷。
那裡面翻湧的,不是恐懼,而是幾乎要溢出來的嫉妒與不甘。
憑什麼?
明明都是舔狗。
為什麼周明軒那麼沒用,關鍵時刻不僅護不住她,反而反咬一口?
而這個男人,卻有本事、有手段,還對蘇元昭言聽計從,甚至甘願收斂鋒芒,像一條乖順的忠犬。
蘇元昭憑什麼?
在學校的時候,她不過是個不起眼的悶葫蘆,永遠坐在角落裡,安靜到幾乎沒有存在感,連一個真正的朋友都沒有。。
而她,才是人群的中心,是被簇擁、被追捧、被討好的那一個。
可現在呢?
她狼狽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卑微地求著男人放過他,尊嚴碎得一乾二淨。
而蘇元昭,卻安然站在那個男人身後,不需要討好算計,就能享受到他的保護。
把別人的感情當成戰利品、當成可以炫耀和支配的籌碼的她,大概永遠都不會明白一件事。
人與人之間,從來都是真心換真心。
她把周明軒當成可以隨意驅使、隨時犧牲的狗,那就永遠無法保證,「狗」不會在被逼到絕境時,反過來咬人。
而元昭,從來沒有把任何人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也從不會踐踏或玩弄任何人的真心。
最重要的,元昭從來不需要被男人保護。
她站在厲寒川身後,不是因為柔弱,不是因為依附。
而是因為,她願意。
林若雪雖然嫉妒元昭嫉妒得發瘋,但她不傻。
她太清楚了,在這個時候,任何一絲對蘇元昭的嫉妒與怨恨,一旦泄露出來,都會把自己親手推進更深的深淵。
不說元昭。
單是那個男人,就絕不會給她第二次活命的機會。
於是,她幾乎是本能地垂下頭,將眼底翻湧的怨毒與不甘死死壓住。
再抬眼時,那些情緒已被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脆弱、悔恨、卑微,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任何人看了都會不自覺的生出憐愛之心。
她拖著中槍的腿,在血跡中艱難地向前挪了一點,聲音發顫,帶著明顯的哭腔:
「元昭……我們可是三年的同學啊。」
「我真的……從來沒有真的想害你。」
「之前那些事……我是真的沒有想那麼多,我就是想幫大家解決困境,我不知道會給你帶來麻煩,是我考慮不周。」
她的目光濕漉漉的,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這麼善良……你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去死的,對不對?」
善良。
這個詞被她咬得極重,像是刻意往元昭身上貼的標籤。
在她看來,元昭即使不願意,也一定不敢在這個男人面前表現出心狠的一面,畢竟男人都喜歡善良柔弱的女人。
其他人立刻反應過來。
求蘇元昭的原諒,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只要她點頭,那個明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一定會放過他們。
許琳第一個跟著哭出聲,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
「蘇元昭……以前是我嘴賤,是我不懂事,我跟你道歉,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該說你壞話,不該埋怨你……求你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不想死……我爸媽還在家裡等著我回去呢……」
這句話,讓元昭多看了她一眼。
這人大概是真的腦子不好使,明明知道原主的父母早已死於車禍,卻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周明軒拖著中槍的腿,勉強站直,對著元昭深深鞠了一躬,神色前所未有的清醒而誠懇:
「蘇同學,對不起。」
「是我識人不清,才給你帶來了這麼多麻煩。」
「但我真的對你沒有惡意。」
「只要你點頭,我現在立刻離開這棟樓,從此不再出現在你面前。」
不得不說,褪去了對林若雪的濾鏡,清醒之後的周明軒,無論是之前果斷揮刀,還是此刻毫不猶豫的低頭道歉,都讓元昭有些意外。
她的精神力清楚地告訴她,他是真的後悔。對她,也確實沒有惡意。
趙岩立刻學著他的樣子,彎腰鞠躬:
「蘇同學,對不起!」
劉啟航聲音發抖,幾乎站不穩:
「我……我真的只是跟著來的。」
「我沒想過要害你……求你了,放我走吧.....我不想死。」
一句比一句低。
一句比一句卑微。
他們把所有能用的東西——打感情牌、懺悔、道歉、乞求,甚至搬出家裡的父母,只為換她一次心軟。
元昭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們,唇角緩緩勾起。
那笑意慵懶,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可眼底,卻冷得像覆了一層冰。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中:「你們大概對我有什麼誤解。」
她的視線在他們身上一一掃過,那眼神和厲寒川之前看他們的眼神如出一轍,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我並不是一個善良心軟的人。」
短暫的停頓。
空氣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元昭笑得更深了一點,語氣卻冷到極致:
「我阻止他殺你們,不是因為心軟善良。」
「而是因為,我想讓你們——」
她的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
「生——不——如——死。」
真蠢也好,真心懺悔道歉也罷,對她來說都毫無意義。
因為那個需要他們道歉的人,早就真切地被他們害死過一次了。
她來到這裡,是因為原主而來。
她沒有資格,也絕不會替她,原諒這些仇人。
這一刻,所有人臉上的乞求、慶幸、僥倖,徹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