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不知不覺間徹底沉了下來。
暴雨仍在持續。
雨水狠狠砸在窗戶,密集而狂亂,像是要把整座城市一併摁進水裡。
整棟樓被困在這場暴雨里,外界的聲音被雨幕徹底吞噬,只剩下近乎封閉的轟鳴,沉重而單調,仿佛永遠不會停歇。
停電了。
客廳里沒有燈,一片漆黑。
可這點黑暗,對元昭而言毫無意義。
作為異能者,她的夜視本就遠勝常人,更何況神識早已無聲鋪開。
房間的輪廓、地面蜿蜒的血跡、幾個人因失血而紊亂的心跳,還有恐懼在胸腔里一點點堆積、發酵的聲音,全都清晰得呈現在她眼前。
黑暗,對厲寒川同樣毫無影響。
上一世他無數次在黑暗中行動,甚至經歷過長達三個月的極夜,早就練就了極佳的夜視能力,也早已習慣在最惡劣的環境裡精準地判斷、出手、收割。
黑暗,只會讓他的感官和思緒更加冷靜。
而對其他人的人來說,黑暗卻只會讓恐懼無限放大。
林若雪、許琳、趙岩、劉啟航四人兩條腿都中槍、蜷縮在地上,失血與疼痛讓他們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雨聲隔絕了外界,也像一層厚重的棺蓋,把他們牢牢壓在這個空間裡。
周明軒靠著牆勉強站著,一言不發。他的臉色同樣蒼白,卻仍在強迫自己保持清醒,只是眼底那點尚未熄滅的希望,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剛才厲寒川的戀愛腦發言,他們在震驚後,也徹底掐滅了他們心底最後一絲僥倖。
他們終於意識到,只要元昭不鬆口,他們今天,真的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沒有人會來。
也沒有人能逃。
他們不知道是怎麼樣的「生不如死」,就是這樣的未知越發加重了恐懼。
時間在黑暗中被無限拉長。
疼痛、失血、雨聲、沉默。
終於,有人先撐不住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許琳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明顯的崩潰與顫抖,幾乎不成句。她掙扎著翻身,顧不上腿上的槍傷,額頭狠狠磕在地板上。
「咚——」
悶響在雨聲里並不清晰,卻足夠刺耳。
「蘇元昭……求你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你放過我吧。」
她哭得語無倫次,額頭一次次重重地砸下去,像是要把所有尊嚴一併砸碎。
趙岩很快跟上。
恐懼早已壓垮理智,他拖著傷腿往前爬,學著她的樣子重重磕頭,動作笨拙又狼狽。
「只要你放過我……我給你當牛做馬……只要你放過我……」
劉啟航的心理防線也徹底崩塌。
他幾乎是哭嚎著跪倒,雙手撐地,磕頭磕得毫無章法。
「我不想生不如死……求你了……求你了……」
他們不再講道理,不再談情分,只剩下恐懼過後的本能求生。此時除了磕頭求饒,他們已經想不到任何辦法。
林若雪沒有立刻磕頭。
她的身體在發抖,牙關咬得死緊。
她比誰都清楚,這樣的求饒未必有用。
更不願意,向蘇元昭這個曾經被她連正眼都懶得看的「悶葫蘆」磕頭。
那意味著承認失敗,承認自己不如她。
驕傲如她,如何願意承認。
可下一秒。
她還是慢慢低下了頭。
額頭貼地的瞬間,屈辱像冰水灌進喉嚨,嗆得她幾乎窒息。
「元昭……」她的聲音低得發虛,刻意壓出哽咽與柔軟,「求你……放過我……」
求生的本能,終究碾碎了那點可笑的自尊和驕傲。
就連一直站著的周明軒,也緩緩跪了下去。
他磕得很重,語氣也算得上誠懇。
「元昭,求你放過我。」
黑暗中,元昭的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
沒有厭惡,也沒有快意。
看著他們跪下、磕頭、哭嚎,她像是在看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戲。
這些人,本就該跪著,給原主磕頭。
原主好心收留他們,他們卻恩將仇報,把原主推向死路。
「既然你們都這麼求我了。」
她開口,語氣平緩,甚至稱得上溫和。
幾個人的呼吸同時一滯,黑暗裡,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卻瘋狂的希望。
「那我就給你們一個機會。」
「你們自己走也好,爬也好,」她慢慢道,「到門外去。」
她側身,厲寒川已然心領神會,伸手推開那扇門。
狂風裹挾著潮濕瞬間灌入。
「只要你們能在門外——」
短暫的停頓,像是給他們抓住希望的時間。
「活過今晚。」
「我就放你們離開這棟大樓。」
暴雨聲轟然落下。
許琳幾乎是失控地哭了出來,哭聲被雨聲掩蓋,破碎又急促:「真、真的嗎?!你說話算話?!」
趙岩喉結滾動,眼裡全是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劉啟航已經開始往前挪,顧不上疼,只想離這間屋子遠一點。
林若雪心底本能地升起一絲不安。
她剛剛那麼挑撥後,蘇元昭真的就因為他們磕幾個頭,就這麼輕易放過她了?
可這點不安,很快被「活下去」的念頭徹底碾碎。
只要出去,只要撐過今晚,她就還有翻身的機會。
周明軒站起來,拖著受傷的腿一步步地朝門外走去,雖然蘇元昭這麼輕易就鬆口讓人懷疑,但他知道他別無選擇,只能賭她是個守信的人。
元昭怎麼會看不出他們的心思。
一群背信棄義、恩將仇報的人,竟然期待別人守信,何其諷刺。
她點頭,語氣平靜:「當然。」
極寒即將降臨。
溫度會在短時間內,從現在的十幾度直線墜入零下五十度。
沒有任何禦寒措施,普通人根本撐不過去。
就算他們中真有人僥倖熬過今晚,然而極寒可不止如此而已。
第二天開始,氣溫仍會以每天五度的速度持續下降,直到零下一百度。
即使離開這棟樓後,迎接他們的依然是被凍死的命運,不過是換個死地而已。
她這樣怎麼不算守信呢?
她之所以這麼說,僅僅是因為她懶得自己動手罷了。
而且,總要給他們一點希望,才能讓他們在希望中一點點感受絕望。
厲寒川站在元昭身側,靜靜看著這一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元昭話出口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她口中的「生不如死」指的是什麼。
雖然不知道昭昭和他們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也不需要知道。
昭昭這麼做,總是有她的道理的,他從來不會質疑她的任何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