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那句「當然」落下的瞬間,林若雪等人像是得到了什麼信號,幾乎是拼了命地往外挪,生怕慢上一瞬,就會被永遠留在這間屋子裡。
這間他們當初花高價住進來的房子,哪怕忍受王老太的剋扣、冷眼和羞辱,也死死不肯搬走的「安全屋」,此刻,卻仿佛成了他們避之不及的墳塋。
周明軒是最快的。
他只有一條腿中槍。
子彈從大腿外側貫穿而出,血順著褲管不斷往下淌。每一次落腳,肌肉都會不受控制地抽搐,可他沒有喊一聲痛,也沒有哭。
只是臉色白得駭人,冷汗順著額角滾落,牙關死死咬緊,像是在和身體進行一場無聲的對抗。
一步。
一步。
地板上拖出斷續而凌亂的血痕。
林若雪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明軒……幫幫我……求你了……」
那是他熟悉了三年的聲音。
只是這一次,沒有了刻意修飾的柔弱,只剩下真正的狼狽與恐慌,低啞、破碎,像在泥水裡掙扎的哀鳴。
周明軒聽見了。
聽得很清楚。
可他沒有回頭。
甚至在心裡自嘲,他以前到底是有多眼瞎耳聾,才會看不出她的虛偽,聽不出她的矯揉造作。
他對厲寒川和元昭,是懼怕多於怨恨。
可對林若雪,只有赤裸裸的恨。
若不是她,以他的性格,根本不會惹上蘇元昭,更不會惹上厲寒川,落得如今的慘狀。
他拖著傷腿,一步步往前挪,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發抖,卻沒有絲毫停頓。
一步。
再一步。
身後的呼喊還在繼續,越來越急切,越來越絕望。
可在周明軒的世界裡,那些聲音已經被徹底屏蔽。
他沒有理會林若雪的求助,也沒有分一絲眼神給地上爬行的任何一個人。
他的視線,自始至終,只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
這個時候,他無暇顧及任何人,他只想活下來,即使只有他一個人。
無論是曾經愛慕的女神,還是兄弟朋友,都被他毫不猶豫地,拋在了身後。
——
趙岩緊隨其後。
他是雙腿中槍,根本站不起來,只能靠爬。
但常年健身的優勢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雙臂肌肉繃緊,手掌狠狠扣住地板,腹部發力,硬生生拖著兩條受傷的腿往前挪。
每一次用力,子彈撕裂過的傷口都會重新被扯開,血迅速在地板上暈開。
他喉嚨里發出壓抑的低吼,卻一聲都不敢大叫出聲,就怕讓元昭厭煩。
同時他不敢慢,更不敢停。
他爬得近乎瘋狂,甚至超過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
因為他怕,慢一點,就會被留下。
元昭雖然從出現到現在,沒有親自動手,但她身邊,卻站著一頭隨時會為她撕碎獵物的凶獸。
他甚至到現在都不明白,他們之間的矛盾真的就到了如此不死不休的地步嗎?
但他不敢問,怕一問元昭就改變主意,連這唯一的一次機會都收回。
——
劉啟航跟在他後面。
同樣是雙腿中槍,可他的心理防線早就先一步塌了。
他幾乎是哭著往前挪。
手腳並用,動作雜亂又狼狽,像個被嚇破膽的孩子。
「等等我……等等我……」
他一邊哭,一邊拼命往前爬,呼吸急促而紊亂。
在看到趙岩越爬越遠的背影時,他徹底慌了。
「別丟下我!」
他伸手,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趙岩的腳踝。
趙岩身體猛地一滯。
「放手!」趙岩回頭低吼,眼底滿是血絲。
劉啟航哭得涕淚橫流,聲音嘶啞:「帶我一起……求你了……我不想死……」
趙岩沒有猶豫,忍著腿部撕裂般的劇痛,狠狠一腳踹開了那隻手。
「滾!」
這個時候任何妨礙他爬到他門口的人,都是他的敵人。
劉啟航慘叫一聲,手被踹開,卻連憤怒都不敢有,只能繼續艱難地往前爬。
——
許琳在更後面。
她的情況比前兩人更糟。
肩膀被菜刀砍傷,傷口深可見骨,兩條腿中槍。
每往前挪一下,肩膀的傷就會被牽動,血順著手臂往下流,滴落在地。
她不敢用力撐地,只能側著身子,一點一點地拖。
動作緩慢而笨拙。
雨聲、風聲、前面幾個人爬行的聲響,全都在刺激她的神經。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眼神頻頻往後瞟。
她怕。
怕被落下。
「等等我……求你們……」
聲音已經帶著哭腔,卻沒人回頭。
——
林若雪是最後一個。
也是最慢的。
她的傷最重。
一條手臂,從手肘以下被生生砍斷,斷口仍在滲血;兩條腿中槍,幾乎失去支撐。
她只能用僅剩的一隻手,拖著身體往前挪。
每動一下,斷臂的疼痛就像電流般炸開,直衝大腦。
她疼得眼前發黑,卻連慘叫都不敢放大。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在這些人里,得罪元昭最深的,是她。
若是元昭突然改變主意了,要留下一個,那個人一定是她。
她看著走在最前面的周明軒,聲音虛弱而顫抖:「明軒……幫幫我……求你了……」
可那道背影,從始至終,沒有回頭。
那一刻,她才恍惚意識到,這個人,早就不再是她的舔狗了。
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接近門口,恐懼幾乎要把她逼瘋。
「不……別留我一個……」
聲音細碎、嘶啞,帶著被壓到極致的恐慌。
她拼命往前挪,姿態狼狽到極點,像是被命運拖著爬行。
地板上,是她一路拖出的血痕。
長得、刺眼得,像一條通向門外的祭路。
從頭到尾,元昭和厲寒川就站在門內的一側,沒有催促,也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終於——
最後的林若雪,也爬到了門口。
她幾乎是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連滾帶爬地,越過了那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