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
元昭動了。
她邁步走向門口,厲寒川自然地與她並肩而行,兩人的腳步不疾不徐,
兩人走出1501。
下一秒,門被關上。
「咔噠。」
清脆、乾脆。
像是某種宣判。
就在門合上的同一瞬間,暴雨驟然停了。
原本轟鳴不休、幾乎要將整棟樓淹沒的雨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生生掐斷,戛然而止。
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近乎詭異。
短暫的死寂後,整棟樓,炸了。
「太好了!雨停了!」
「雨停了!真的停了!」
「老天爺開眼了!終於停了!」
「終於停了!再下下去我家也都要被淹了!」
「老天保佑,終於熬過去了!」
歡呼聲此起彼伏,從不同樓層、不同方向傳來,混雜著拍門、跺腳、哭笑交織的聲音。
林若雪幾人愣了一下。
下一秒,狂喜幾乎要衝破胸腔。
雨停了。
那是不是意味著——一切很快就會恢復原樣?
洪水會退,秩序會重建,警察會來。
而這兩個人一定會受到法律制裁。
這個念頭在他們心裡瘋狂翻湧,幾乎要按捺不住。
可他們不敢表現出來。
因為厲寒川還站在不遠處,槍還在。
他們還沒有完全脫離危險,任何一個不合時宜的表情,都可能換來一顆子彈。
於是,他們只能壓著瘋狂上揚的嘴角,裝作虛弱、恐懼、順從。
然而,他們的高興,只持續了不到三分鐘。
溫度,毫無預兆地驟降。
仿佛整片空間裡的熱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抽空。
最先出現變化的,是空氣本身。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濃重的白霧,幾乎在嘴邊就凝成一團,像是把冰屑直接吸進了肺里,冷得發疼。
緊接著——
「咔——」
一聲極輕,卻清晰得令人心悸的脆響,在黑暗中響起。
1501樓道的窗戶上,原本殘留的水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流動性,瞬間凝結,沿著玻璃邊緣迅速鋪開,像蛛網一樣蔓延出一層霜白的冰晶。
短短不到一分鐘。
溫度,像是從深秋,被生生拽進了北方嚴冬。
沒有緩衝,沒有過渡。
林若雪立馬察覺到,她裸露在外的斷臂處,原本撕裂般的劇痛,忽然變了質。
那不再是純粹的疼,而是一種被強行凍住的、遲鈍而詭異的麻。
血液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流出,便在斷口處迅速變得黏稠、遲緩,顏色暗沉下來,隨後在冷空氣中失去溫度,凝成一層暗紅色的冰殼,死死封住創面。
疼痛被短暫地「凍結」,取而代之的,是直透骨髓的寒意。
她的手指迅速發紫,皮膚失去血色,僵硬得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
牙齒開始瘋狂打顫,清晰的「咯咯」聲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擠出來,怎麼都停不下來。
每一次吸氣,冷空氣都像刀子一樣刮進肺里,刺得喉嚨發疼,胸腔發緊。
「好……好冷……」
她本能地蜷縮成一團,聲音發抖,卻幾乎聽不見自己在說了什麼。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許琳、周明軒、趙岩、劉啟航幾乎同時蜷起身體,肩膀縮緊,呼吸急促而凌亂,甚至不自覺地靠近彼此,試圖從對方身上汲取一點可憐的熱量。
可寒意,根本不講道理,也不會憐惜他們。
溫度,仍在持續下降。
樓外,傳來了更加密集、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大面積結冰的聲響。
原本淹沒至八樓的洪水,正在以一種違背常識的速度凍結。
水面先是迅速變得渾濁、發白,接著,第一層薄冰成型,隨後在極寒中飛快加厚、蔓延。
冰層從一塊變成一片,從一片連成整面。
街道、車輛、路燈、護欄……
所有被洪水吞沒的一切,全都被封存在透明而厚重的冰層之下。
整座城市,仿佛被人直接推進了一隻巨大的冷凍櫃。
夜色之下,冰面反射著慘白而冰冷的光,沒有溫度,也沒有生機。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意識到,雨停了,但這不是結束。
真正的災難,才剛剛開始。
——
他們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抬起已經被凍僵了的脖頸。
視線早已被寒意侵蝕得模糊,睫毛上結了一層細小的白霜,眨一下眼,便有冰屑簌簌落下。
而站在他們面前的兩個人,與這片極寒形成了格外鮮明的對比。
兩人的臉色非但沒有發青發白,反而透著淡淡的紅潤,呼吸平穩,神情從容,仿佛這驟降到不合常理的低溫,對他們而言不過是一陣微涼的風。
這種反差,讓人心底生出一種近乎絕望的認知,他們從來都不是這兩人的對手,懸殊太大了。
同時升起的還有無盡的悔意,他們為什麼要想不開去招惹他們?
厲寒川看著元昭,指尖動了動,想要去探一探元昭手指的溫度,但卻在要觸碰到的時候,收了回來,他怕冒犯她。
「昭昭,要不你先回去。」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明顯的擔憂,「我在這裡看著他們就好。我穿了保溫衣,反正這種極寒……我都習慣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那些足以凍死人命的溫度,只是他人生里再普通不過的一段背景。
元昭側過頭看他:「別擔心,我也穿了保溫衣。」說著她極其自然地將自己的手塞到他的手裡,「你看,暖的。」
厲寒川怔了一下。
下一秒,他反手將她的手整個包住,掌心用力,指節微微收緊,生怕那點溫度從指縫裡溜走。
「嗯,確實是暖的。」他低聲應著,卻並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些,「不過這天太冷了,還是我幫你握著吧,這樣……更暖和。」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無賴的意味。
元昭對著他翻了個白眼,卻到底沒有掙脫。
她任由他牽著,明明是這樣極寒地溫度下,他的手心竟然微微冒汗。
她眼裡划過笑意。
隨後,她才重新將視線落回到地上的幾人身上。
「好了。」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們就老老實實待在這裡。」
風雪似乎在她開口的瞬間都安靜了一瞬。
「如果你們能活過今晚,」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他們最後一點幻想的空間,「我就放你們離開這棟大樓。」
這一句話,看似是在給他們一線生機,實則已經殘忍地給他們判了死刑。
活過今晚。
聽起來如此簡單,卻又如此遙不可及。
說完,她不再多看他們一眼,手指微微收緊,牽著厲寒川,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腳步聲在結霜的地面上輕輕響起,一下,又一下。
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在極寒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從容。
元昭雖然不畏懼這場降溫,但她也沒興趣,陪著這些人,在這裡挨凍。
腿上中槍又凍僵的他們,根本就沒有能力離開這裡,而這個時候,所有人都自顧不暇,誰也不會來救他們。
就在離開的同時,元昭的神識已經悄然探入1501室內。
昏暗的客廳里,王老太一家原本蜷縮著昏睡在角落,呼吸微弱。下一瞬,一股無形的力量掠過,像是有人在他們耳邊輕輕敲了一下。
幾個人同時打了個寒戰,猛地驚醒。
意識回籠的瞬間,刺骨的寒意便鋪天蓋地地襲來。
而樓道里。
林若雪死死盯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喉嚨早已被凍得發緊,嘴唇僵硬到幾乎無法張合。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才勉強擠出幾個破碎的字。
「求你……衣服……被子……」
聲音剛出口,濃重的白霧便在她眼前瀰漫,瞬間吞沒了視線。
冰冷的空氣灌進肺里,讓她劇烈地咳了一下,整個人蜷得更緊。
等那團白霧緩緩散去,早已沒有了兩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