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
遲遲等不到門開啟的幾人,終於意識到,不會有人來給他開門。
他們明明聽到了王老太的聲音,說明他們已經從昏睡中醒來。
那只能說明他們不是沒聽見,而是不想。
也是,之前他們還想著搶王老太一家的物資,他們又怎麼可能以德報怨來救他們。
隨著時間的流逝,溫度還在不斷地下降。
最瘦,也是受傷最嚴重的林若雪最先意識到不對。
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那條被砍斷的手臂,從劇痛、麻木,到現在,只剩下一種詭異的空無,仿佛那本就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斷口處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冰殼,皮膚泛著灰白的死色,連血腥味都被凍住了。
她想動,卻發現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不是不想,是不能。
肌肉僵硬得像石頭,連蜷縮的姿勢都維持不了,只能歪倒在門口,呼吸短促而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痛的嘶聲。
許琳的情況同樣糟糕。
她整個人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不是害怕,是神經在極寒里做最後的無意識抽搐。
肩膀的傷口早已失去痛覺,凍結的血液讓那一側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身體。
她的瞳孔開始失焦。
世界在她眼裡變得模糊、搖晃,像隔著一層結霜的玻璃。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吐出斷斷續續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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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好冷……」
那聲音微弱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劉啟航也同樣快撐不住了。
三個男生中,他的身體素質是最差的。
他整個人蜷在成,姿勢怪異又僵硬,像是被隨意丟棄的破布娃娃。雙腿中槍的地方早已看不出傷口的形狀,只剩下一片泛著灰白霜色的輪廓,褲子和皮肉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布,哪裡是人。
他很想睡,甚至有感覺到一種詭異的、近乎溫柔的「暖意」就會順著四肢往上爬。
他知道那不是好事。
他隱約記得,以前刷過的那些帖子裡說過——人在被凍死前,會覺得不冷了,會想睡覺,會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那是身體在放棄。
所以他拼命睜著眼。
哪怕視線已經開始發黑,哪怕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然而,眼皮卻像是有千斤重,每一次睜開都要耗費他所有的力氣,而且那種「溫暖」實在是太舒服了,讓他貪戀。
要不,就這樣任由自己沉淪在這「溫暖」里,說不定那邊的世界也很好呢?
周明軒靠在門邊,艱難地抬起頭。
他一條腿中槍的地方早已凍得發青,傷口像被鐵鉗夾住,每一步移動都帶來遲鈍而沉重的撕裂感。他的手指已經失去靈活度,握拳、鬆開,都需要耗費極大的意志。
可他的意識還清醒。
正因為清醒,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再不進屋,他們一定會死在這裡。
不是馬上。
而是在意識逐漸模糊、體溫一點點流失、在「好像沒那麼冷了」的錯覺中,悄無聲息地死去。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嚨卻幹得發疼。
「試試……1502……」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凍裂的喉管里硬擠出來的。
趙岩聽見了。
他是幾人里身體條件最好的,肌肉量大,熱量儲備也更多,可此刻,那些優勢正在被極寒一點點吞噬。
他的眉毛和睫毛已經結了一層白霜,呼出的白霧在臉前凝住,又迅速散開。
他咬緊牙關,沒有說話,只是雙臂撐地,強行拖著僵硬的下半身往前挪,動作不再有節奏,只剩下原始而粗暴的拉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情分,沒有安慰,只有赤裸裸的求生本能。
他們誰都沒去理會其他人,這個時候他們已經自顧不暇。
短短几米的距離,對兩人來說,卻像是橫亘著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他們的呼吸越來越急,白霧在眼前翻湧,視線開始出現重影。
終於。
1502的門,近在眼前。
趙岩已經抬不起手了。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向前一傾。
「砰。」
額頭撞上門板。
聲音不大,卻沉悶得讓人心悸。
一下。
又一下。
皮膚與冰冷門板接觸的地方,很快就失去了知覺,額頭被磕破了,血卻幾乎沒有流出來,只在寒氣中迅速凝成暗色的痕跡。
周明軒靠在一旁,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喘息。
他想開口,卻發現舌頭僵硬得幾乎無法發音。
「救……命……」
兩個字,被拆得七零八落。
沒有回應。
樓道里空蕩蕩的,只有他們撞門的回聲,一下一下,顯得格外孤立。
趙岩的動作開始變慢。
每一次撞擊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長。
他的意識在下沉,眼前開始浮現不真實的畫面,像是暖黃的燈光、熱氣騰騰的水、柔軟的床。
一種危險的「舒服感」,正順著脊背爬上來。
周明軒察覺到了。
他伸手想拉他,卻發現自己的手早已僵硬得抬不起來。
他靠著門,呼吸漸漸變淺,變慢。
白霧不再那麼明顯。
意識開始斷片。
門板依舊冰冷、沉默。
沒有人回應他們最後的掙扎。
——
屋內。
1502是一家三口。
夫妻倆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和棉被,孩子被夾在中間,三個人緊緊擠在一起,手裡各自攥著刀,指節發白,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他們聽見了。
那數聲「砰砰砰」的響聲不是雷聲 ,而是來自隔壁的槍聲。
隨之而來的慘叫聲、還有後來那種瀕死的哀求。
他們不敢動。
一點都不敢。
槍聲意味著什麼,他們心裡清楚。
現在敲門聲響起,他們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隔壁的人,被殺完了。
現在,輪到他們了。
女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生怕他發出一點聲音。
男人握著刀,刀尖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敢靠近門。
門外的撞擊聲漸漸弱了下去。
變成斷斷續續的悶響。
最後,徹底消失。
屋裡三個人誰都沒說話,卻同時鬆了一口氣。
他們活下來了。
至少現在。
——
門外。
林若雪的意識,是在極寒中一寸寸碎裂的。
她眼前開始浮現出幻覺。
那是蘇元昭的家。
燈亮著,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屋內卻暖意融融。乾淨的地板,冒著熱氣的飯菜,香味幾乎真實到刺痛她的鼻腔。蘇元昭坐在桌前,神色慵懶中透著愜意,厲寒川在一旁替她夾菜,動作自然又親昵,仿佛這一切本就理所當然。
恨意驟然翻湧。
他們過得那麼好,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情,為什麼不肯收留他們?
畫面猛地一變。
溫暖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蘇元昭看向她的眼神。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冷漠到極致的審視,像是在看一件早已註定下場的東西。那一刻,蘇元昭說過的話再次在她耳邊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一樣鑿進意識里。
「我要讓你們生不如死。」
緊接著,是厲寒川。
槍口抬起的瞬間,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他的眼神冷硬而果決,沒有一絲猶豫,也沒有一絲憐憫。
恐懼終於壓過了恨。
林若雪的意識開始崩塌,悔意如同潮水般湧上來。
她不該招惹他們。
從一開始,就不該。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定會離得遠遠的,絕不會去招惹他們
可沒有如果,一切都太遲了。
恨意與後悔交織著,在她胸腔里反覆衝撞,卻再也生不出半點力氣。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光,終於在寒意中徹底熄滅。
身體僵硬得像一塊冰,連痛覺都不再屬於她。
林若雪,死了。
——
許琳、劉啟航、趙岩的意識也沒能撐太久。
人生的最後一刻,所有多餘的情緒都被迅速剝離,只剩下深深的懊悔。
如果他們沒有來給周明軒慶生,如果他們沒有聽林若雪的,如果他們呆在家裡或者學校,如果......
現在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極寒吞沒了他們的體溫,也吞沒了所有「如果」。
——
周明軒的意識,是最後一個沉入黑暗的。
臨死前,他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如果還能再來一次,他一定不會再做林若雪的舔狗,他一定要第一時間殺了她,一定離這棟樓遠遠的,離蘇元昭和厲寒川遠遠的。
可世上,從來沒有第二次選擇。
——
門外。
極寒中,幾具身體徹底失去了生機。
沒有掙扎。
沒有遺言。
只剩下幾具被凍僵的屍體,和無人知曉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