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結冰的樓道一路向下。
到了十樓時,空氣里那股濕冷的味道忽然變得明顯起來,像是冰水在密閉空間裡長期停滯後散出的味道。
元昭腳步一頓,視線落向樓道盡頭的窗戶。
窗外,本該洶湧翻滾的洪水,此刻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暫停鍵。
水面凍結,層層冰殼疊壓,灰白的冰層一路鋪展,延伸到視線盡頭。
在暴雨徹底停歇之前,水位已經一路漫到十樓邊緣。
而極寒,是在一夜之間驟然降臨的。
沒有緩衝,沒有過渡。
翻滾的洪水來不及退去,便被瞬間凍結,城市像是被整體封進了一塊巨大的冰棺里。
普通車輛早已失去意義。
輪胎打滑、引擎凍結,哪怕勉強啟動,也只會成為冰面上的廢鐵。
如今電力系統全面癱瘓,信號中斷,監控失效,曾經無處不在的攝像頭,此刻不過是一堆冰冷的金屬擺設。
元昭神識無聲鋪開,迅速掃過周圍。
確認安全後,下一瞬,一輛履帶式雪地越野車,憑空出現在結冰的水面上。
車體線條低矮而厚重,整體呈深色,外殼覆蓋著特殊防寒塗層,在灰白冰面上顯得格外沉穩。
寬闊的履帶向兩側展開,專為冰雪與複雜地形設計,履帶邊緣嵌著抓冰齒,哪怕在最滑的冰層上,也能牢牢「咬住」地面。
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民用改裝,而是為末世而生的移動堡壘。
元昭側頭看了厲寒川一眼,語氣裡帶著讚賞:「幸好你準備的充分。」
顯然,這是他重生後特意準備的。
他一共準備了五輛,其中三輛,早在坦白時就被他連帶著眾多物資,一起塞進了她的空間。
厲寒川唇角微揚,語氣裡帶著被誇獎後的愉悅和罕見的得意:「總算沒浪費前世的經驗。」
他說這話時,眉眼是舒展的。
不像剛重生時那樣滿身戾氣,卻又死氣沉沉,反倒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
元昭看在眼裡,嘴角也輕輕揚了一下。
她拉開車門,徑直坐上副駕駛:「地方只有你知道,你來開車。」
厲寒川眼底的笑意微微加深,他繞到駕駛位,上車,關門,啟動。
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在極寒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有力量。
履帶緩緩轉動,冰面傳來沉悶而穩定的摩擦聲,車身沒有任何打滑,穩穩向前推進。
城市一片死寂。
高樓被冰層包裹,曾經熟悉的街道此刻陌生得像另一顆星球。
元昭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神識卻早已鋪開,方圓200米內的一切都在神識地籠罩下。
厲寒川的駕駛很穩。
即便城市面目全非,他依舊能精準判斷路線,顯然早已在腦中演練過無數次。
行駛途中,車子的動靜不可避免地驚動了附近的倖存者。
有人哆哆嗦嗦地推開窗戶,看見那輛裝備齊全的雪地車,眼中瞬間燃起希望。
「救命——!」
「這裡有人!我們在這裡!」
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微弱。
然而,兩人的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對於這些求救一律無視。
履帶碾過冰面,沒有一絲停頓,穩穩向前。
一個小時後,越野車在一棟高樓前緩緩停下。
厲寒川將車熄火,語氣平靜:「到了,他們住在十四樓。」
他說這話時,目光在那棟樓上停留了一瞬,聲音低了幾分,語氣帶著點難過:「說起來,這個住處還是我將那三人帶進安保公司後,給他們找的。」
「三室一廳,中高層,位置、採光、周邊的環境設施,生活的便利程度,都算得上不錯。離我原本住的地方也近,有事也方便找我。」
「而且我想著他們手上不寬裕,房租也是我幫他們付的。沒想到......」
元昭側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毫不掩飾嫌棄。
「長得那麼凶,沒想到竟然是個大冤種。」
說完,推開車門,踏上結冰的地面。
靴底與冰層接觸,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卻穩得很。
她站定,抬頭看向那扇結著冰霜的窗戶,眼神冷得像刀。
「走吧。」
「這種白眼狼,就該被好好教訓。」
話音落下,她抬手一揮,將越野車收入空間。
下一瞬,人已靈巧地躍起,從樓道的窗口翻入大樓。
厲寒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眼中哪裡還有一絲一毫的難過,只剩下一片溫軟而專注的光。
他喜歡昭昭為她心疼,他貪戀她給予他的一切溫暖。
為此,他不介意賣慘裝可憐。
「還愣著做什麼。」元昭回頭看了他一眼。
厲寒川回過神,唇角揚起:「來了。」
話音未落,人已利落躍起,翻身跟上。
——
兩人來到十四樓。
厲寒川上前,抬手敲門。
「強子,開門,是我。」
門內先是短暫的死寂,隨即響起一陣壓低的窸窸窣窣聲,像是在商量什麼,又像是在猶豫。
大約一分鐘後——
「咔噠。」
門被拉開一道縫。
刺骨的冷風順著門縫灌進去,屋內的人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門後站著三個人。
張強、李鵬、王海。
他們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羽絨服一層疊一層,外頭還披著舊棉被,袖口和領口被磨得發白。臉色青灰,嘴唇乾裂起皮,一看就知道日子過得很不好。
門剛一打開,三人的目光便齊刷刷落在厲寒川身上。
那一瞬間,視線幾乎是本能地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防寒作戰服。
厚實的靴子。
完好的裝備。
乾淨、利落,甚至稱得上從容。
和他們形成了近乎殘忍的對比。
最前面的張強愣了一下,眉頭皺起,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川子?」
「嗯,是我。」
厲寒川抬手,利落地拉下帽子,取下面罩和防風鏡,露出那張他們再熟悉不過的臉。
那道舊疤還在,但臉色紅潤,眼神清明,整個人像是被一層穩定而冷靜的氣場包裹著、
這是他們熟悉的厲寒川的模樣。
但在這個時候,這種熟悉卻讓三人格外的嫉妒。
憑什麼都末世了,他還能保持這般模樣。
「外頭冷,我們進去再說。」
厲寒川說得自然,語氣和從前一般。
說完,他側過身,語氣放緩了些:「昭昭,進去吧。」
元昭沒有像他一樣摘下裝備。
帽檐壓得很低,防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柔和的下頜。
她只是點了點頭,抬腳進屋。
「咔噠。」
門在身後合上。
狹小的客廳瞬間被五個人的氣息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