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周,城市徹底被甩在身後,人煙越來越稀少。
他們所看到的世界只有一片白色,無邊無際的白。
雪層厚到淹沒道路標識,天空灰得看不見太陽。
方向只能依靠元昭的神識,以及五行之樹賦予她的,對五行方位的感應。
她閉上眼時,能隱約感到南方那一縷躁動的火息,在極寒深處翻滾,像冰海之下被壓抑的熔岩。
越往南,氣溫反而出現詭異波動。
有時冷得連車窗都結出內外雙層霜花。
呼出的氣息在車廂里都能結成細碎冰晶。
有時卻突然出現一段融雪帶。
雪水在黑色岩石間流淌。
那不是春意。
是地下岩漿的熱息透上來。
中途,他們遇到一群人。
十幾個人,占據一座廢棄加油站。
遠遠望去,像普通倖存者。
近了,便知道不是。
他們的眼睛泛著不正常的猩紅,身上瀰漫著一股腐敗又腥甜的氣味。
那不是長期不洗澡造成的臭味,而是——吃過同類之後殘留的氣息。
他們被稱為獵人,專獵「人」。
不過是極寒的第三周,食物雖然難找,但還是能找到的,但這些人已經越過了作為人類最低的那道那條線,徹底淪為了野獸。
看到雪地車時,他們圍上來,笑得露出發黃的牙齒,目光黏膩地在車窗上滑動,眼睛裡是看到食物的垂涎。
沒有給他們說出讓人作嘔的話,槍聲瞬間響起。
風卷著雪花遮住視線,等雪落定時,地上只剩下一片深色的斑駁。
厲寒川站在風裡,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霜。
他轉頭看向元昭,沒有說話。
她點頭。
車重新發動。
——
第四周,他們終於靠近了火山帶。
地貌開始改變。
遠處的山脈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雪層變薄,地面偶爾露出黑色岩石,空氣里開始帶著硫磺味,刺鼻、灼喉。
夜晚時,山脈深處會隱約泛出暗紅的光,像巨獸在沉睡中呼吸。
當他們真正抵達南方火山山脈腳下時,已經一個月過去。
而在從前,這段路程最多三天。
雪地車停在最後一段能行駛的坡道前。
前方是斷裂的岩層,地面出現細密的裂縫,縫隙里透出隱約的紅光。
腳踩上去,能感覺到微弱的震動,不是地震,是地下熔脈的流動。
極寒世界之中,這裡卻像一顆被冰封包裹的炭火,安靜,危險。
元昭站在山腳,閉上眼。
她能清晰地感到,火之位,就在山脈的最深處,像是在召喚她一般。
厲寒川走到她身側。
風掀起她的圍巾。
他抬手,替她壓住,沒有多餘的話。
兩人對視,然後同時向山脈深處走去。
車,已經開不進去了,接下來的路只能用腳。
——
山路比他們想像中更難。
最初還能沿著山體邊緣緩慢攀行,岩石雖被冰封,卻仍舊堅硬穩固。
再往裡走,雪層徹底消失。
黑色的岩層裸露出來,表面被高溫與低溫反覆撕裂,呈現出龜裂的紋路。腳踩上去,會傳來細碎的崩裂聲。
空氣越來越熱。
最開始只是呼吸間帶著刺痛。
到後來,吸一口氣,肺腑仿佛被灼燒。
極寒世界裡,這片山脈卻像一枚埋在冰層之下的炭火,越靠近,越滾燙。
元昭閉上眼,神識鋪開。
兩百米。
山體結構、裂縫走向、地下熱流翻滾的脈絡,所有的一切在她腦海里形成一幅清晰的立體圖景。
她指引著方向。
「左側三十米,有塌陷層,繞過去。」
厲寒川點頭。
兩人配合默契,幾乎不需要多餘的話。
越往深處,溫度越高。
岩石表面開始泛起暗紅色的光澤,像在呼吸。
偶爾有細小的裂縫突然迸裂,噴出滾燙的氣流,帶著硫磺和焦灼的味道。
元昭再次放出神識,然而這一次範圍驟然縮小。
兩百米的視野,像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壓縮。
一百五十。
一百。
五十。
她眉心微蹙。
天地氣機在這裡翻湧得過於劇烈,五行失衡後的火脈異常活躍,像一頭躁動的獸。
再往前一步,她的神識像撞上一層熾烈的壁障。
範圍驟然壓縮到二十米。
她呼吸微重。
額角有細汗滲出。
不是單純的熱,是某種規則層面的排斥。
這片區域,在排斥「窺探」。
厲寒川察覺到她的變化,側眸看她。
「受影響了?」
一路走來,元昭對他的信任更多,他也知道了元昭的神識。
「嗯。」
她沒有逞強。
「越往裡,壓制越強。」
再前行。
岩層開始斷裂成巨大的裂谷。
地面不再平整,而是呈現出交錯的斷層與塌陷。
他們需要跳躍、攀爬,甚至藉助岩壁凸起和攀岩工具才能緩慢移動。
熱浪翻滾。
空氣扭曲。
腳下偶爾能看到縫隙深處流動的暗紅光芒,像鮮血在地殼下緩慢流淌。
元昭再一次展開神識。
——十米。
——五米。
——三米。
最後,在他們抵達活躍熔脈外圍的那一刻。
神識範圍,被徹底壓縮到方圓兩米。
兩米之內,她能清晰感知。
兩米之外,一片模糊。
仿佛整個世界在拒絕她。
她睜開眼,瞳色深了一瞬。
這是天地本源層面力量的自我保護,它在抗拒外力干涉。
好在——
她試探性地催動隱身異能,身形微微一晃,周圍的溫度被阻隔。
隱身異能依舊流暢。
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顯然,她的異能不受此地規則排斥。
她輕聲道:「神識只能維持兩米。」
厲寒川點頭。
他沒有質疑,也沒有多問。
只是向前一步,站在她半步之前,既然神識受到限制,那就讓他在前探路。
兩人繼續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中間兩人躲過了無數次突如其來的塌陷,終於達到了活躍熔脈裂縫外圍。
巨大的斷裂口橫亘在山體中央。
裂縫之下,是翻滾的岩漿。
真正的火脈核心。
熱浪如有實質,撲面而來。
空氣扭曲得幾乎看不清對岸岩壁。
地面不斷輕微震顫,像心跳。
這裡不像山。
更像天地裂開的傷口。
元昭的呼吸變得緩慢而穩定。
她能感覺到火之果實在空間內輕微震動。
回應。
召喚。
元昭向前一步,站在裂縫邊緣。
熱浪撲面而來,連睫毛都被烤得微微髮捲。
她沉聲道:「火之位,在這岩漿之下的火脈核心處,我一個人下去,你——」
話音未落。
厲寒川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罕見地重。
「不行!」
他眉心緊皺,這是他第一次,毫不猶豫地反駁她。